“我其实也不需要你为我养老送终,我们之间没有血缘,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我只是希望,今后……你能多陪陪我。”
这番说辞,慈悲、无私,甚至带着一丝悲情,完美地将不容于世的欲望包装成了感人至深的宿命与亲情。
为了给这个理论盖上行为的印章,他极其“自然”地将右手伸出,随意地搭在了Rain的左大腿上,如同一个父亲安抚受惊的孩子,带着不容置疑的亲切,轻轻拍了几下。
“就是我想把你当儿子看,当Tommy的哥哥看,不要多想。”他补充道,为这个越界的触碰完成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消毒。
Rain的身体,在那几下轻拍中,从石头般的僵硬,慢慢松弛下来。他没有反对,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他接受了。或者说,他被迫、或情愿地,接受了这个对他而言更安全、更能理解,也无法拒绝的剧本。紧绷的气氛,如同被扎破的气球,倏然松弛下来。
危机解除,车子已经从浦西饶了一大圈兜回了浦东,也快到预定的餐厅了,他们终于可以奔赴那个美好的夜晚。
在西班牙餐厅,林远深点了一桌子的菜,又全是Rain没有见过的。当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配着蜜瓜被端上时,Rain小心翼翼地品尝,咸香与清甜在他口中第一次碰撞出奇妙的、此后将被反复忆起的记忆。
“这是伊比利亚的火腿,”林远深看着他品尝,用一种不同于职场导师、更接近于长辈的语气解释道,“用特定的橡果喂养的黑猪,肉质才会有这种独特的香气。”
Rain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又叉起一片送入口中,像个好学的学生,在味觉与听觉的双重引导下,探索着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吃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那专注而满足的神情,极大地取悦了坐在对面的林远深。
烤芦笋的鲜嫩,则成为了他日后评判所有芦笋的基准。
林远深继续介绍着其他菜肴的食材与做法,当服务生推着餐车,现场为他们切割烤乳猪并依照传统将瓷盘摔碎时,他便向Rain解释这“碎碎平安”的吉祥寓意。Rain一边吃,一边睁大眼睛听着,最后竟仰起头,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困惑与俏皮问道:“那要费多少盘子啊?” 这个全然跑偏的、带着市井精明气的可爱问题,让林远深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刻,他们之间仿佛真的褪去了所有职场的身份,一个在投喂与讲解中获得了“父亲”般的满足,一个在品尝与聆听中体验着“子辈”的被呵护。
就在这时,餐厅里响起了《卡门》那支熟悉而充满吉普赛风情的旋律。身着红裙的舞娘,踩着决绝又诱惑的舞步,如同命运的化身,围着他们的餐桌旋转,火红的裙摆掠过温暖的空气,仿佛在无声地预告一个关于激情、自由与毁灭的故事。舞娘热情奔放的舞蹈,黄浦江的风,桌上,哈苏与富士并排静默着,金属的机身反射着烛光,像两颗依偎的、各有棱角却又彼此映照的行星,对岸外滩如宝石项链般的灯火……这一切感官的盛宴,都被理所当然地收纳进了“父子”这个崭新的关系框架之下。仿佛戴上这副滤镜,所有的好,所有的亲密,都变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饭后,在滨江步道上林远深开始深耐心地教Rain如何操作哈苏相机,年轻人对哈苏取景器里远超富士数倍的宏大视野和极致的成像发出由衷的赞叹。随后,Rain兴奋地从林远深手中接过相机,小心翼翼地捧住,像是接过一件圣物。他学着林远深的样子,将眼睛贴近取景器,笨拙却又专注地开始寻找自己的构图,第一次通过这台传奇的机器,去框取他眼中的世界。林远深则在一旁,悄然举起了Rain那台富士相机。他没有去拍风景,而是将镜头对准了正沉浸于哈苏取景器中的Rain。透过这个年轻人自己的“眼睛”,他记录下这个专注的侧影——这感觉奇异而熟悉,仿佛多年前,他第一次用相机捕捉儿子Tommy蹒跚学步的瞬间,一种混合着引导者与守护者的温柔满足感,在他心中悄然满溢。在一处僻静、拥有现代感阶梯的地方,四周笼罩着暖黄色的灯光,林远深让Rain斜坐在台阶上,自下而上为他拍摄了一组极具后现代风格的人像。那一刻,取景框里的他,既是需要引导的“儿子”,也是他想要占有的、充满张力的艺术客体。
最后,他们在哈根达斯坐下。当两个冰激凌杯紧挨着放在桌上时,Rain再次举起了相机。当晚,他的朋友圈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桌上紧靠在一起的两个冰激凌杯。
在送他到家,临别之时,林远深摇下车窗,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小区门口的身影,说道:
“别忘了我今天跟你说过的话。”
这不像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嘱咐,更像一个刚刚缔结了秘密契约的恋人,在寂静的午夜,索要一个永恒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