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铮垂下眼眸,动了下手指,最终轻声道:“嗯。”
方若清突然很想流泪。
“你的药在桌子上你自己喝,陛下的是补血的粥,你能分辨出来。”方若清闭着眼对严铮笑道,“小峥,以后都是当爹的人了,为人要有爹表,要脾气好一些。”
为人爹表的人将人放到了床上。
寝宫内空空荡荡,莲九看着桌子上冒白气的碗,愣愣道:“亚父,你受伤了吗?”
“莲九。”严铮没有回她,只叫了她一声。
听到喊声的莲九茫然的抬起头:“嗯?亚父?”
“手别撑床上。”严铮淡淡道。
“奥奥,好…”莲九看了看她被包成粽子的手腕,确实不能撑床上,她抬起手,一阵剧烈的疼痛却突然从脚上传来,她顿时嗷的惨叫了一声。
错位的关节恢复原状,严铮握紧掌中不断往回缩的小腿,手中化出一块冰,他从身上撕下一块布裹住冰块,摁到痛出狗叫的人脚腕上。
“……冰,冰……”莲九呲牙咧嘴的喊道。
“敷一会儿,过会儿上药。”看了眼脸皱成一团的人,严铮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样明天就能好。”
“我也不用好的这么快吧。”莲九仰头嘶嘶直叫,她痛苦道,“好爹爹,太冰了,我不要了。”
大掌收紧,握着冰块的手猛然摁进肿胀的皮肉中。
被冰的头皮发麻的莲九瞬间惨嚎道:“错了,错了,爹,爹!”
化开的水滴流过敏感的指缝,像是被某种小动物轻轻舔了一口,痒的人头皮发麻。
回过神的严铮重新抬起冰块在红肿的关节处滚动,他垂下眸面色平静道:“别乱叫。”
直到最后的薄冰在手中化为乌有,严铮松开手掌,起身走到桌前皱眉喝了口药道:“下来试试。”
细白的小腿上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莲九挠了挠头,她亚父……劲儿还挺大的。
莲九起身踩到地上,小心的来回走了两圈,只有一丝胀痛还残留在其中。
“不怎么疼了……”小狗颠颠的凑过来,开心的蹭着他道,“谢谢亚父……”
拉坏了小狗的脚,治好了,小狗还得给他道谢。喉口滚动,严铮咽完口中的最后一口药,将旁边的粥递给莲九。
浓厚的药味从黑乎乎的粥粒中飘出来,身边人瞬间一闪八丈远。
“莲九。”严铮端着碗看着惊慌后退的人道,“你过来,不苦。”
“不是苦不苦的问题……”莲九痛苦的舔了舔唇,艰难道:“我只是单纯……受不了。”
受不了药?
严铮放下手中的碗。
莲九已经记不得他了,也不会记起他曾经给她灌避孕药的经历,如果莲九对药的排斥不是他造成的,那是什么让她喝不下?
她的性格说好听点是心胸宽广,说难听点叫记吃不记打。只给她一点好,她便能巴巴的凑上来,所以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对药避如蛇蝎?
严铮走过去,低声道:“怎么喝不下?”
莲九垂下耳朵,晶亮的眉眼都暗淡了下去她像是在雨中独自行走的弃犬,浑身都是雨水,在天寒地冻中找不到片瓦遮蔽之处。
严铮突然俯身,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息明符从指尖射出,眼前的灯光骤然消失。
空洞黑暗的大殿像是有吞噬人的野兽,莲九面色瞬间白了下去。
这种黑不同于有着繁星与清风的黑夜,更像是一种亘古无垠被所有人遗忘的死寂。
莲九眼前闪过斑斓的色块,喉口抑制不住开始哽咽着痉挛。
有腐烂的气息逐渐浮现,连同着劣质草药的气味铺天盖地的压向莲九。
殿内冰冷寂静,连细小的蚊虫哼唱声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莲九恍惚的伸出手,眼前的手掌变得幼小而柔软。
莲九睁大眼睛抬头去看,却始终没有办法看清前方,但她知道那个位置,即使失去记忆一千次一万次,她也不会忘记。像是走了千百回一样往前走,任凭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渗透全身。
一张矮榻将她翻倒在地。
莲九茫然的从地上爬起来,跪着伸出幼小的手,向上四处摸索,去找女人的手:“娘……”
“娘……”
幼鸟的声音颤抖又难过:“娘,你理理我……”
她还太小,不明白生和死的含义,也不知道一个人要怎么走下去,但她已经看到了生命的残酷,因为她再也没有听到安慰的回音,她只摸到一手软烂黏腻的皮肉。
严铮捂住幼鸟的眼,身侧飘浮的药气像是变成了一把锋利的长刀,捅烂他的五脏六腑,砍断他的骨髓脊梁。他弯下身断掉精神链接,去摸怀中人的脸,上面没有水渍,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