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青的手指在琴键上顿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蒋昱会说出这么直白的夸奖,还是夸奖他——虽然给他微信给他备注的是“好哥哥”。
梁正青一直知道蒋昱现在的乖巧是装的。
可能是为了稳住他,可能是为了让夏瑜在梁家好过点,也可能是单纯想让生活平静点。
但梁正青不在乎。
他不在乎蒋昱的乖巧是不是装的,不在乎蒋昱为什么要装乖,甚至不在乎蒋昱究竟有没有从内心深处把他当朋友。
只要蒋昱一直这么装下去,他就愿意永远当作不知道。
梁正青的生活已经太久没有过涟漪了。
从卫诗兰去世的那天,不,甚至要更早一点,从小花被梁鸿撞死那天,梁正青的生活就已经陷入了停滞。
就这么一直、一直,行尸走肉地活着。
梁正青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是梁家大少爷,是梁鸿的得意作品,是卫诗兰最爱的男人的儿子,是年级第一,是学生会会长……
可梁正青是梁正青吗?
梁正青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
但蒋昱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梁正青开始久违地感觉到生活的味道。
酸苦辣咸,以及很少的甜。
蒋昱就是蒋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名字前面没有任何标签的人。
梁正青可以从他清凌凌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让他感到惊奇。
于是梁正青对蒋昱说,你不用讨好任何人。
梁正青也搞不懂自己的感情,简单来说,他搞不懂这世界上任何的感情。
一直以来,他只见到了感情丑恶的一面。
他只是觉得蒋昱待在身边会很舒服。
不用伪装成任何身份的舒服。
成为梁正青的舒服。
他愿意和蒋昱做朋友,也愿意把他当作家人。
就算他不认为朋友和家人与陌生人有任何区别。
只是想这么做,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梁正青抬眼,对蒋昱说:“作业写完了没有?”
蒋昱哽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万年不夸一回人,这一夸就夸了个神经病。
简直是恩将仇报。
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啧”了一声,脸上的不耐烦藏都懒得藏:“一个字没动,怎么着,梁大会长,还让我周一去国旗底下念检讨去?”
梁正青不理会他的夹枪带棒,长手一伸把小柜子上的糖水薅过来,当着蒋昱的面打开,甜澄澄的香气瞬间溢了满屋。
蒋昱盯着那碗小料丰富的糖水,很不明显地咽了咽口水。
狗比梁正青,好心好意排队给你买糖水,小爷自己都没吃上一口……虽然的确是特地为了感谢他买的吧。
蒋昱很不高兴,又馋得慌,转身想走,结果被叫住。
“原来放学是和林沛一起吃糖水去了,”梁正青把嘴里的咽下去,勺子搅了搅不大的小碗,笑吟吟地看向蒋昱,“又不是干坏事,当时为什么要心虚?”
蒋昱没想到自己当时表现得这么明显,又有点被戳破的恼羞成怒,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这才带点火气地开口:“谁说我心虚了,而且你怎么知道我跟林沛一起去的,我放学去哪儿你也要管?”
梁正青没说话,目光在蒋昱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他漆黑清透的瞳孔。
半晌,梁正青说:“心情不好。”
是肯定句。
“怎么了?”他问。
蒋昱一愣。
他不知道话题怎么跳转得如此迅速,上一秒还在说心虚不心虚的事,下一秒就说到心情好坏。
而且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自己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蒋昱的沉默在梁正青看来就是默认。
他把喝了大半的糖水放在一边,抽了张纸擦手,没看立在一旁的蒋昱,自顾自低下头弹了几个音——虽然不知道蒋昱是从哪儿知道他喜欢吃甜食的。
许是今天罕见地谈了这首曲子,许是莫名的情绪来得有些突然,梁正青忽然有了些想要说点儿什么的冲动。
“我妈是在小花死了不久之后走的。”
蒋昱一愣,下意识看向微低着头弹琴的梁正青,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优越的侧脸。
“我妈从生我之后身体就不太好了,再加上梁鸿不喜欢她抛头露面,她也就一直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偶尔弹弹琴。”梁正青低着头,流畅的音符一连串地从他指尖流泄。
“她和社会脱离太久,梁鸿经常有意无意地打压她,在我的记忆里,她总是轻轻皱着眉,很少会笑。”梁正青说,“但就算这样,她依然爱着梁鸿。”
“她太脆弱了,像一个易碎的瓷器,我甚至都不敢大声和她说话。”
蒋昱终于忍不住问:“那她对你怎么样?”
梁正青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语气也很平静:“我不能期待一个干涸的枯井可以给予我泉水。”
蒋昱实实在在地怔住了。
梁正青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换了个话题:“《爱之梦》是李斯特从诗歌改编的,当时他正陷入热恋,这段感情也融入了曲子里,把原版诗歌生离死别的低沉改成了对爱情的热烈歌颂。”
“‘爱吧,能爱多久,愿爱多久,就爱多久吧’。”梁正青低声道,“他改编诗歌的其中之一。”
“我妈的一生都在热恋,”一曲毕,梁正青说,“一直到她死。”
蒋昱想说点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一直以为梁正青顶多是和梁鸿关系不好,没想到他妈妈……
他看着平静的梁正青,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梁正青合上琴盖,转过脸,微仰着头,看向蒋昱:“现在可以和我说了吗,为什么心情不好。”
轻轻浅浅的松木气息不知什么时候包裹住了他,蒋昱有些鼻酸,他罕见地无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