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蒋昱也意识到自己对梁正青的关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越来越多，会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情绪，会在他和别人走的近的时候生无名火，会下意识关注他的生日，也会莫名其妙地对着他的侧脸发呆。

或许他意识到了，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喜欢过一个人，即使敏感于旁人对自己的喜恶，但那只是童年经历训练出来的生存本能，一种近似于动物性的直觉。

感情上的喜欢则完全相反，那是一种……精神上的需求。

蒋昱没有缺过吃穿用度，也没有在大街上流浪过，但频繁的更换生存环境让他岌岌可危的安全感几乎像万花筒里碎成渣渣的七彩画片，表面看着再漂亮，其实也不过是由一堆碎片堆成的残骸。

他强撑着表面的强硬不想让任何人窥到残骸的一角，于是人人都只能看到他烈火烹油般的绚丽，任谁也想不到他精神世界的一片荒芜。

蒋昱时常做梦，尤其是一些不知所谓的梦。

他梦见自己独走在一条隧道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四周没有一丝响动，只能机械地向前走。前面是什么？他看不见，也摸不着，五感都像被剥夺，只余他一副干瘪的皮囊。

于是他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真的迈出步子，眼前还是一片虚无的黑。

这个梦没有任何吓人的地方，但他每每醒来，都会感觉胸口重重压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上气、满头大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梦有了一点微弱的变化。

“怎么不进去？”落在后面的梁正青推门进来，正撞见在玄关换鞋凳上愣神的蒋昱。

蒋昱吓了一跳，随口含糊几句，趿拉着拖鞋飞快上楼了。

梁正青跟着看过去。

“回来了就赶紧洗手吃饭，别在那儿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梁正青这才发现梁鸿的存在。

他换上张妈新买的和蒋昱同款的蓝色拖鞋，和餐桌上的夏瑜简单打了个招呼后，目不斜视地从玄关上楼，轻飘飘地无视了主位上端着大家长架子的梁鸿。

“站住！”梁鸿气结，一拍桌子，厉声呼喝，“不孝子！”

楼上的某个房间拉开了房门，楼下餐桌上看不到，但半只脚已经踏上楼梯的梁正青看到了。

他对上蒋昱担心的视线，比了个手势阻止他下楼，自己则收回了踏上楼梯的脚，转回身——

一只玻璃杯迎面飞来！

“砰”地一声闷响。

“哗啦！”

梁正青本来没想躲，他面对梁鸿，从始至终，都没有强烈地反抗过什么。

打也好，骂也罢，梁正青照单全收。

小时候是不敢，长大一点，是无所谓。

无所谓他怎么对自己，无所谓是好还是坏。

反正不管他怎么做，在梁鸿心里，他都只是梁鸿的复制品，是梁鸿荣耀的延续，是梁鸿嫉妒心的存放之所。

意识到梁鸿嫉妒自己的那天，梁正青失声了整整一个星期，但没人发现，毕竟平时他一天也说不了两句话，最后还是张妈发现了端倪。

从那以后，梁正青就再也没对梁鸿产生过别的什么多余的情绪。

从小崇拜的父亲嫉妒自己，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梁正青打记事起就活在母亲对父亲的崇拜之中，他至今记得卫诗兰在钢琴前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正青，要像你爸爸一样优秀。”

这句话她说了十几年。

一直到她死之前，瘦的脱相，皮肤惨白，梁正青跪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卫诗兰说得依然是，正青，要像你爸爸一样优秀。

在母亲眼中，他首先是用来维系她对丈夫崇拜的工具，其次才是她的儿子。

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梁鸿的儿子，是卫诗兰和梁鸿爱的结晶。

谁都可以是梁正青，但梁正青必须是梁鸿的复制品。

梁鸿竟然嫉妒自己的复制品。

梁正青忍不住想笑。

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肩膀处一阵一阵传来钝痛，梁正青抬手捂住伤处，看夏瑜慌张地站起来阻拦梁鸿未果，在让梁鸿消气和想过来看自己的情况之中犹豫两难。

他不由分神去想，如果是卫诗兰，她会怎么选。

楼梯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梁正青回头去看。

本来是没想躲的，但余光看见了根本没有回房间的蒋昱。

想起那次被梁鸿打破了额角，蒋昱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梁正青叹了口气。

舍不得。

舍不得让蒋昱替他着急。

所以他微微偏开了头，以为这样玻璃杯就不会砸到额角，毕竟上次的伤口还没完全消失。

但不知道梁鸿是上了年纪准头不行了还是怎么样，这杯子直冲他肩膀飞过来，这一躲，坚硬厚实的玻璃杯直直就砸在了肩胛骨。

钻心的疼。

“梁正青！”杂乱的脚步声中传出一声惊呼。

梁正青捂着肩膀看过去，还没看清蒋昱脸上焦急的表情，就被搂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世界好像放了慢镜头。

梁正青在这短暂的一秒中想，卫诗兰不会选择过来看他，就像夏瑜此时守在梁鸿身边——

但蒋昱会。

蒋昱牢牢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