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于回到了十五年后的坟边。原先敞开的棺材因着棺盖上的符咒阵法并未完全盖上,只是虚掩着,露出怀光为棺中人披上的斗篷衣角。坟边的兰花依旧没有一株开出花,就像那个女孩没有真正幸福地度过一天一样。
李叔还站在之前的那个位置,在怀光他们出现的一瞬间,猝然摔倒在地,吐出一大口血。他擦掉嘴角的血,嘶哑地喊道:“你们怎么出来的?!”
“不,你们不能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眼前的两人却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一走了之,也没有半分向他出手报复的意思。
怀光在看清他摔倒后,就上前扶住他,满脸焦急道:“你怎么样,李阿爷?”因着在渊中成为碧霄的缘故,她看着眼前的老人并无半分他算计的愤怒,只剩下无尽的可怜和心疼。
李叔愣愣地看着满眼担忧的怀光,一时之间没有推开她伸过来的手。
怀光将李叔扶着坐起来后,他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满是怀念道:“碧霄还没叫过我阿爷呢……”说完,又捂住嘴疯狂咳嗽起来。
这幅样子像极了渊中在碧霄坟前的样子。
绿色妖力乍现,怀光试图治疗李叔,却在妖力碰到他的瞬间,收回妖力,她难过又震惊地看着李叔,“你……”
你的身体怎么毫无生机?
“我就要死了……”李叔笑了,笑的坦然。
怀光:“为什么?碧霄不是拿到了猫爷爷的力量吗?她不是要护你平安百年的吗?”
“是啊,那丫头三年前突然出现,不仅治好了我的腿和病,还给了我一大笔钱财,但她却并不打算认我,可我从她出现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那是她。”李叔脸上的表情充满失而复得的喜悦。
“可她始终不承认,她并不想让我掺和她的事。可我还是想帮帮她。我可是她阿爷啊,阿爷怎么能不管孙女儿呢?”
沈潭:“所以你将自己的全部生机和痛苦也注入了渊中,希望能够加强它,从而困住我们更久,甚至杀了我们?”
李叔大方承认:“是。”
“渊是碧霄给你的?这法子也是碧霄教你的?”
“怎么可能?!是我。是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个道士告诉我的。他给了我一个符咒,说把符水给碧霄喝,之后从她十指各取一滴血,就能够得到她的记忆、痛苦和精血,再加上治疗我病痛时遗留在我身体中的灵力,就能做成渊,这渊能够帮上她。”
“但还是被她发现了,她倒了我的符水,又在我身上用妖力下了结界避免我再梦到那个道士。这事之后,她再也不愿见我。”
“直到几天前,你们来到了陈留城,碧霄终于还是用了那个道士的法子,她自己亲手做出了自己的渊。她找上我,说让我把你们引到这里,再启动渊把你们困住。”
“那道士当时还告诉了我增强渊的法子,是我怕它不够强,才自己自作主张的压上了我的性命和痛苦。”
“道士……”怀光不忍地问,“李叔你进过碧霄的渊吗?”
李叔摇摇头,“这渊上有碧霄下的禁制,我进不去。”
可碧霄会死也是因为一个道士啊。
怀光并没有选择把此事告诉李叔。
李叔正疑惑地看着怀光,一口血又涌上嗓子眼。他又咳嗽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怀光带着求救的目光看向一旁的沈潭,沈潭摇了摇头。此人全部生机都投入了渊中,即使用灵力为他续命,新的生机也会被渊吸进去。
“不要为老头儿我费心了,我救不了了。我那会儿说求求你们救救碧霄是真心话。她被仇恨压得快要垮掉了啊。”李叔混沌的眼珠流出了眼泪,怀光仿佛听见了一条河流的哭泣,河流哀求着,“求求……咳咳……求求你们,如果……咳咳……可以的话,求求你们……救救她吧……”
他咳得越来越厉害,眼泪和鲜血在粗粝苍老的手上混成一团,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李叔紧紧抓着怀光,神情慈爱地说:“碧霄,阿爷的……小碧霄,阿爷对不起你呀……”
“大丫……吃饼,阿爷早晨刚做的饼,还热乎着,快吃呀……”
“碧霄……碧霄吃饺子吗?今天是冬至,阿爷早晨专门包了饺子,是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大丫,你躺在下面冷不冷啊……”
最后一刻,他好像终于清醒,“碧霄,阿爷的小碧霄,我还没听见你亲口叫我阿爷呢……”
“下辈子……下辈子阿爷……阿爷还要做……碧霄的……”李叔松开了紧攥着怀光的手,最后一滴泪流过眼角的沟壑,直直砸在地上。
“亲阿爷。”怀光接上了李叔未说完的话。
十五年前,大丫死于隆冬。
十五年后,阿爷死于同样的冬天。
冬天,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