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人师傅捧上一碗煮好的药，背过身烧炭火，没让妻子看见他特别想哭的一双眼睛，他的声音装得平平静静，但就是太平静了所以显得很反常，他说:“所以你要照顾好身体，少操点心。你就是这些年心里头气憋出去，出不去，这老了就都来了，欠的债都要还。”

她别过头去，不想看着他夹枪带棒，又佯装释然冷静的样子，这会让她想到，他以后过得日子，苦了一辈子，以后她走了，连个操心的骂他的人都没有了，他的苦没有声音，静静地发生，静静地进行，然后静静死去来找她。

她见不得这情景，喝下一碗苦涩的药，就拉起被子催眠自己睡觉，糖人师傅把火烧好才窝进被褥里，紧紧抱着她。

她像躺在一个很温暖的洞穴里，安然睡了。

糖人师傅感觉到妻子有规律的呼吸声，日日夜夜的经验告诉她，她睡着了，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眼睛被屋里正烈的暖气烤得水光粼粼的，他嗓子干痒，缓缓说:“你走得早，我只会难过没能更早遇见你，怎么是没有好结果呢？这一辈子我能遇见，能陪着你、送你离开，真是最大的幸运。”

——

叶青竹不记得睡了多久，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又微微亮，她一转眼，屋子里有一道漆黑的影子。

屋子里有嘎吱嘎吱像有老鼠在啃床木架子的声音，晏白溪在啃小糖人。

他吃得很奇怪，明明应该先把兔子耳朵和尾巴吃掉，再吃肥坨坨的肚子肉，轻松简单，糖还不沾脸，但叶青竹看着，他找各个角度咬兔子的四肢躯干，那一对耳朵留在最后。

吃之前，他的眼睛弯成小白月牙，指头点了点黑白分明的两只兔子，然后两口一只兔耳朵吃掉了。他吃得比刚才快多了。

叶青竹看得入迷，突然耳边响起明亮而轻快的声音，晏白溪眼睛盯她，“师姐，我吃糖人很好看吗？你一直看。”

经晏白溪一提醒，她才发现自己行为的不妥之处。

不，不是不妥当，是极其不妥当。

寝不食言不语，本就是规矩，她还用眼观人!观了全程!

而且，他就一直让她看着，等吃完才说?

这不是挖坑给她跳吗？

叶青竹脸薄薄一片，一瞬爆红，她拉被子把头埋进去，晏白溪怎么喊她，都死活不出来，只能听见她说:“那个……我头有点晕。”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蹩脚又局促。

屋子里响起走动的声音，晏白溪轻盈而来，叶青竹正要死死揪住被子，一个口子都不漏出来，就看晏白溪帮她掖被角过来，送到她手里。

他说:“行，好好休息。”

叶青竹在心底长长叹一口气，正当她准备裹被子，蜷缩入睡，觉得刚刚那荒唐之事已经糊弄过去了，她听见师弟慢悠悠说:“师姐，你每次羞愧难当的时候，都这样应付我。”

叶青竹心态真要崩了!

阖着她演技拙劣至极，师弟见怪不怪，完全不吃她这一套了是么!

之前在安阳山练剑，她每每废寝忘食，师弟来寻她，她就支支吾吾说头疼应付过去。

将溃散的心情拧成一股绳，叶青竹咬咬牙，正欲反驳，捡起那作为师姐，脆弱得不能再脆皮的威严，晏白溪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另外一只兔子糖人，递到她手里，眉眼盈盈处惹人侧目，他说:“不过，这也说明每一次师姐都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叶青竹捏着小兔糖人，欢意大盛，手腕动动就带着糖人就也跟着晃，但听到他的话后，眼里浮现起的那一丝笑意急急散去。

转而替代的是一抹浓重的无奈和窘迫。

晏白溪看出她自知理亏，心中有愧，于是乘胜追击，不敛锋芒，他说:“所以，师姐你也觉得自己过分，以后就别疏远我好不好。”

“疏远”一词严重了，叶青竹当然不可能承认，她看晏白溪一眼，眼珠闪躲，讪讪道:“我没有。”

晏白溪说:“你哪里没有。”

叶青竹看着手里的小糖人，又看了看晏白溪，他是买糖人时，唯一一个在场的熟人，这糖人失而复得的由来不难猜出。

看着糖人，脑中的系统也偃旗息鼓，死气沉沉不说话，叶青竹一时中气不足，认栽，“有一点。”

晏白溪又说:“我知道你不适应，但我会做好一个师弟该有的样子，你给我时间，我也给你时间，好不好？”

他还以为她不太能接受他的背叛和谎言。

叶青竹也不好戳破，她总不能说:我们以后就是老死不相往来、没有好结果的初恋，动情太深对对方不好。

晏白溪在安阳山时，给山下小孩送吃食，小孩们总要拉钩，她们年纪小力气也小，在弱肉强食的地方是弱势一方，没什么能拿来威胁别人的，正因为势单力薄，所以她们学会了团结鹤释放善意。比起威胁，温暖的承诺与约定更羁绊人心。通过拉钩这种简单的方式，人与人之间，得以延续短暂的誓言。

虽然拉钩无法保证承诺的履行，但这种承诺形式，只在相互信任与坦诚的人之间发生，太愚蠢太无用了，深厚情感远大于利益纠葛。

晏白溪说:“师姐，我们拉钩。”

叶青竹低着头，不情不愿地伸出指头，晏白溪上手拉她，将她蜷起来的小拇指摊平。

叶青竹这才说:“我尽力。”

晏白溪莞尔，“那我相信你。”

叶青竹不敢抬头，对上他雀跃的眼神，那像灼热到能刺伤人眼的太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