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话很客套,穿衣服裤子的动作也快。
谌一礼见他这样也没多呆,微微颔首,只是离开前他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路熙然穿着的睡衣下摆很长,刚好遮住了他的腰胯。
不知道是不是谌一礼的错觉,他好像在方才的唐突里,路熙然的腰胯,被内裤往下收紧的边缘处,看见了一抹纹身。
纹的好像是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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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许毅先走了,他一个人开着他的房车,路线规划暂且想往北走。
谌一礼没怎么送他,谭英跟路熙然也同样,只是都在他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自己悠着点,有事没事就打个电话,报声平安。
只有程安安上前,多跟许毅说了几句。
没人去听,也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
谌一礼站在民宿门口,在离开前倒是跟沈默行打了个招呼。他很客气的说了句谢谢。
而沈默行只是看着他,目光又转而望向站在不远处等着谌一礼的路熙然,好像有很多话含在嘴里,但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最终,沈默行只是笑着点点头,他看着谌一礼的那双眼睛,说:“别客气,照顾不周。”
他们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交流更谈不上。
说来说去,还只不过是大学校友,是见面还能大声招呼的友人。
这个身份对谌一礼来说够了。
没一阵,程安安回来了。她神色正常,对上一边谭英关切的眼神,只笑着说夜爬实在太累,再也不来,然后便靠坐在路熙然越野车的后座睡觉,睡得很熟。
他们剩下的四人中午两三点从明岳山返程,晚上七点多下了进城高速。
本说好晚上一起吃饭,但程安安说身体不舒服婉拒了,谭英也因为明天要准备教学资料没来。兜兜转转,坐在餐馆里吃饭的只剩下了谌一礼跟路熙然。
“那两个像是撮合上瘾了。”谌一礼坐下点菜时笑着说了一句。
路熙然微微颔首,只跟着他笑。
但其实两人都没什么劲儿,夜爬的精气神还没恢复,许毅出去旅游又带着点悲壮色彩,硬是要扯着暧昧的这张大旗吃这顿饭,反而弄得人食不下咽。
所以起初两人干脆什么都没说,没什么好说的,统一找服务员上了酒,坐在餐馆里,一边吃一边喝。
酒杯碰撞在一起,情绪都往下沉,沉在酒精里。
谌一礼很零散地跟路熙然谈起许毅,说两人认识,说那人跟程安安的关系,说许毅大大咧咧无所畏惧,其实比谁都怕死。
他说许毅他妈因为骨髓异常综合征走的那年,许毅刚十岁,他妈妈下葬那天,那人在殡仪馆里哭得稀里哗啦。
别人的故事好像往往比自己的故事好讲。对谌一礼而言,关于许毅的回忆洇开,都是笑料和乱七八糟的糗事。
路熙然就坐在他对面听着他说,看着谌一礼笑。他听谌一礼背着许毅提及死亡,听那人问他,出那么多次救援现场有没有想过会死。
“想过。”路熙然回答得坦然,他跟谌一礼碰了下杯,说起自己身上那些断断续续的伤。
他见识过的生命流逝,大概要比谌一礼多得多,熟悉的、陌生的;有预料的、骤然的;年轻的、苍老的。
这好像并不是适合在酒桌上聊起的话题,太沉重,太避讳。
可谌一礼想听,路熙然便开口。他说起菏湫水库的那个孩子,提到那些在记忆里鲜活炙热的生命,讲起救援时逝去的好友,谈到自己身上的伤。
他说没事,不疼,说起码自己还活着。
起码还活着。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是人知足常乐下的基本要求,也是得过且过下的最后底线。
人生的一切,几乎所有,都是在这五字之上延伸出的枝丫。只要枝干还在,枝丫总会生长。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将街角的路灯光线晕染成了模糊的光晕。路熙然晃动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杯壁蜿蜒而下。
谌一礼看着路熙然在手肘抬起时露出的纹身,突然开口问他:“那你离死亡最近的那次,怕吗?”
路熙然笑起来:“谌总是想听我卖惨?”
“这要看路师傅你想不想说。”
两人一来一回,话说到这儿,逗趣的劲儿哪怕在这种沉闷的话题下也能开出花。
路熙然看着谌一礼那副笑着的模样,还是开了口,说了那次川蜀的地震。
“我被救出来的时候,跟我一起进去的队友死在了离我三米远的位置。我左边大腿胯骨处骨折,被送去医院,打了钢钉,在床上躺了将近三个月。”路熙然笑了下,“当时被埋的时候,想了很多,想我弟弟,想我爸,想救援队的队员,想我的纹身室。”
“那段时间,我的纹身室刚开张,我住院手术的时候,一切都交给我同事撑着,后来他来看我,多的话什么都没说,给我塞了8000块钱,只念叨着让我早点下地干活。”路熙然笑着喝了口酒,“反正当时真的想了很多,过往像是幻灯片一样的在眼前闪。”
他说到这里,停下,声音很轻,像是穿过铁丝网的雨,“我也想到了你。”
屋外的风声还在继续,换芽的樟树叶子随风飞了满地。谌一礼坐在那儿看着路熙然的那双眼睛,轻声问他:“想到了我什么?”
“没什么。”路熙然说着,声音很轻,低喃的语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就是那时候很想你。”
这句话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一句念叨,却又好像很重,重到在生死关头会拉扯出一份清醒,去下意识的惦记。
哪怕我们经年未遇,你也好像一直久居在我心底。
这话太烫了,烫到谌一礼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他躲避似地移开目光笑了下,然后又不正经的接了一句,“那我谢谢路师傅能在那时候想我。”
路熙然闻言笑起来,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人的回答,于是他也跟他碰杯,他说:“谌总,我们不用这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