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一礼不会养花,栀子花又太娇,他侍弄不好。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这盆花都静静地摆在这儿,无人观赏,也无人在意。
仿佛它曾经从未开过。
谌一礼抬手将花盆从角落里搬了出来。
徐嘉当年是因为卵巢癌走的。那时谌一礼念高二,他请了假,一连三天,都守在母亲的病床前。
路熙然过来看他,给他带了学校外面那家店的鸡排,陪着他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吃。
那天很安静,安静到如果硬是要回想,谌一礼只能零零散散想起那天医院外的雨。
雨水拍打窗棂,像是被人从天际之上倾盆倒出。
路熙然来时,衣角和裤袜都湿了,带着一身独属于夏季的闷热潮气。
谌一礼记得,那天那人在他耳边插科打诨说了很多话。
但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嫌弃路熙然唠叨,说鸡排味道寡淡。说他真的实在吃不下了,硬是把东西塞进路熙然怀里,要那人离开。
可路熙然不走,他赖在病房,给他母亲床头的那瓶栀子花换水,又领着谌一礼在一边的一张小桌板上写作业。
他故意做错了很多最基础的数学题,被谌一礼狠狠一顿训。训到最后谌一礼挎着张脸,而路熙然一边笑一边冲他讨饶。
他说:“谌老师别生气,你大度,别跟我一般见识。”
那人说话时总带三分笑,他乐意惹谌一礼生气,也愿意哄人开心。
年少时的喜欢好像就是这样。希望对方的情绪因为自己变化,希望能把那些忧伤从心上人的心房里全部挤出去。
后来路熙然走了,他走之前看着病房窗户边的那盆栀子花,扯了扯谌一礼的手,他说:“谌一礼,你把那盆花好好养着。栀子花可以活很久,没准等你八十岁拄拐杖了,我还能推着轮椅过来偷花。”
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出现的也不合时宜。但谌一礼听了,在母亲走后,他把那盆花带回家。
而那年,是那盆栀子,最后一次开花。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结束在难以描摹的学生时代,青春萌动中,总会掺杂着仓皇的心跳和未曾言明的情欲。
哪怕后来这盆花难免被遗忘。因为在母亲死后,谌一礼再也未曾嗅到过栀子花香,仿佛只要花不在,他就不会想起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母亲,也不会想起年少的冲动和莽撞。
可哪怕他忘了,却有人帮他记得。
帮他记得那段时间他身上的栀子花香,记得那年盛夏时的心跳,记得零零碎碎的一些东西,弄得人在这片刻间恍惚又感慨不已。
谌一礼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盆边缘,初夏将停未停的雨顺着未关紧的窗户缝隙飘落,在瓷砖上砸出空茫的响,像是悄悄地扣在了谁的心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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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城的夏来了,来得突然又仓皇。气温几乎迅速升高,没跟任何人提前预警,打得人措手不及。
谌一礼那辆七座商务车后座的风衣、长袖还没来得及收捡,身上的衣服就已经在两天之内换成了夏装。
他又开始忙于工作,谌岁新交给他的任务是关于宣传向的内容,他的老本行,做起来比之前的民宿开业要得心应手得多。
但哪怕是这样,宣传方案、第三方衔接、营销会议,渐渐在桌面上堆积着的文件,开始让他又忙得焦头烂额。
关于路熙然的那点事,不知道被他扔在了哪个角落,他空没琢磨,也没想。
不过这要说起来也怪他。两人之间哪怕到现在也没加微信。路熙然至今在他的黑名单的躺着,没拖出来。
对这件事,谌一礼一是忘了,二是没在乎。
这个年代,想联系哪怕不靠微信能有很多手段,如果真正用心,断联什么的都是借口。
所以,当谌一礼在办公室里再次接到路熙然电话时,他并不惊讶。他从一团乱的文件里翻出手机,想也没想的按了接通。
“谌总。”那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好像自从在爬山之后,路熙然就喜欢上了这个称呼,跟以前高中喜欢喊谌老师一样。
起初,谌一礼拿着笔的手一顿,随后才出声问他:“路师傅,有事吗?”
对面那人听见这称呼只笑,过了半晌才像是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怕你说我追人不积极,所以跟你报备一下。”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我最近有点忙,应急队那边要去滇南组织救援培训,要去十天,提前跟你说一声。”
谌一礼闻言,眼神从自己看着的文件上,滑落至手机屏幕,他看着显示的日期时间,出声问对面。
“路师傅,我们从爬山到现在,已经有一周了吧?一周都没联系,你追人是不是有点懈怠了?”
他这句话有点嘚瑟,也有点欠,但偏偏这股俏皮劲儿让路熙然不忍失笑。
他回他:“对不住,谌总,是我思想不积极,琢磨这么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借口联系你,我反省。”
两人一来一回,一个抛梗,一个接。不说默契,起码两个都隔着电话笑了。
毕竟是不是真心懈怠不好说,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借口也不一定。
成年人,没谁整天都有空情情爱爱。两人手上都有工作,都是正事,谌一礼愿意打趣,路熙然愿意接腔,这就够了。
谌一礼没想追究什么,他只隔着电话笑完,轻声问他:“所以你现在报备完了,还有什么事?没事我挂了。”
“没了,”路熙然说,“等我回来找你。”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句,“我去滇南那边可能会给你寄点东西,你记得收。”
谌一礼:“行。”
窗外的日光刺眼,独属于楚城的夏季张牙舞爪地来临。隔着电话,谌一礼没问路熙然寄什么,也没问他寄哪,两人之间没聊近况,没假客套,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便挂了电话。
路熙然没提微信的事儿,谌一礼也没想。彼此就这样各忙各的,直到两天后,助理赵晓云抱着一盒鲜花快递进了谌一礼的办公室。
隔着包装盒和透明胶带,谌一礼只闻味道,哪怕不凑近都知道那快递里面是什么。
是栀子花,鲜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