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哪怕天台上有风吹,都还是让人觉得热。任隽跟着路熙然一起上前时,两人还相互计划,准备一个吸引注意,一个打配合,能谈判就谈判,不能谈判就暴力施救。
但谁知道那姑娘铁了心的寻死。在路熙然走近,没说到两句话,刚听见楼下来消防车的声音时,她说跳就跳了。
“我当时离得太远,任队比我快一步。”
“但也是因为太快,他扑过去时,惯性大,两个人都下去了。”
路熙然说到这儿,声音很低。他一直不太想回想当年的这件事,因为当年他飞奔到天台边,没抓住任何人,也没救下任何人。
他只记得那天的烈日灼热,热得他望着地面的那团血污,两眼发黑。
肖岳当场死亡,任隽重伤送了抢救室,住了半个月的ICU后,在医院失去意识地躺了四年。
“后来,我师傅就再不联系我了。他挺怨我的,怨我没救他孙女。”路熙然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下。
“那你队长那边呢?”
“……他那边,让我签了合同。”路熙然说。
“合同?”
“自愿捐赠的合同。三年内,按照我工作室年收入的百分比。”路熙然说到这里停住。
之后的话他没说,但谌一礼猜得到。
他猜得到那天他见到的那两人是谁,也能猜到为什么那两人会来闹。
因为今年是任隽躺在医院的第四年,他们拿不到钱了。
“今年,你给了他们家多少?”
路熙然顿了顿,回他:“给了十万。”
话到这儿,够了。谌一礼没再问,路熙然也没再说。
半晌的聊天,晕开了他胃里的那点酒精。路熙然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脚下的石砖缝隙,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两家人,以前对他的好,都是真的。
他师傅肖太华,领着他进了纹身的大门。应急队队长任隽,教了他很多救人的本事。
路熙然是记恩的,他记得他爸刚去世那年,肖太华扯着他跟路晏的胳膊,拉着他们去他家吃饺子过年,笑着给他们包红包。
记得任隽的爱人李慧娟,在端午节专门给他们送粽子,让路晏中考前住在他们家,见他没什么钱买纹身机器,还背地里单独给他塞钱。
人情太重了,路熙然愿意还。
所以那份合同,哪怕骆环死命拦着,他也签了,他从自己的工资分红里去补窟窿。哪怕肖太华不想见他,他每年该去问候的节礼,也会亲自送上门。
谁叫自从家庭变故后,他根本指望不了半身瘫痪的父亲,一直活在人情里。
纹身手艺没学成时,他要负责跟政府部门打好关系,让他们及时告知相应的救助政策。后来手艺学得半熟的时候,他要学会维护客户资源,拉拢圈内人脉。
每年节假日他好像都要忙,那家要送礼,那家有恩,那家今年有孩子刚出生,那家前几天刚死了父母,需要抽时间奔丧。
过去刚高中毕业那些年,他忙得喘不过气,大部分都是肖太华和任隽帮的忙。
所以有些事情,他认了。哪怕肖太华去世那年,他子女让他连灵堂都没进去,哪怕任隽的家里人拿着他每年的捐赠根本没花在医疗上,他都认了。
因为过去的那些好太珍贵,过去的那些人情压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不好跟谌一礼开口,他说不了他们的闲话,只能自己往自己心里憋,只能沉默。
哪怕是现在他也没说他们的闲话。
说不了,说了不合适。
“路熙然,过去那些年,你辛苦了。”谌一礼看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他看着路熙然微微有些佝偻着的背脊,看着那人右手处的花臂,又说了一遍,他说:“路熙然,辛苦了,这么些年,你这么努力。”
路熙然听着他的话,没动。他感觉自己有些感冒,要不然不会又突然感觉鼻子堵。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微微侧头看向谌一礼。
他看着谌一礼望着他的笑,看着那人眼里流转着的点点心疼和同情。这种眼神他看过太多次,在各种各样的人身上。
有的是客套的宽慰,有的是上位者的怜悯。
路熙然习惯了,他开口像过去很多次一样接受那样的注视回答。
他说:“谌总,没事,都过去了。”
可谌一礼没接他这句话。谌一礼看着眼前人有些微微泛红的眼眶,抬手揉了揉他脑袋上的青茬。
他说:“路熙然,哪怕那些事都过去了,你也辛苦了。”
“谢谢你,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