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熙然没上前,也没开口。他跟谌一礼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有路人侧目看过来,有好奇的拿起了手机拍摄。易琦知道这不是个说话的地儿,跟谌一礼他们打了声招呼后带着爸妈离开。
回程路上,谌一礼收到了易琦的微信。
那人跟他说了句谢谢。不光谢谢这次在滇南谌一礼帮的忙,也谢谢他介绍的墓地。
[下午我大概就会去联系墓园管理去看看。]
[谢谢谌总了。]
谌一礼抬手回。
[小事。]
[易姐你节哀。]
与此同时,路熙然坐在车里,用微信在应急救援队的大群里,发了两条群消息。
一条关于队长张明生的讣告。
一条是提醒正在回程的队员们,取消定时发送到队内电子邮箱里的遗书。
赵晓云在前排开着车。谌一礼跟路熙两人在后座坐得很近,他不小心看了眼他的屏幕,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路熙然的电话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路晏。
电话那头的人聒噪着,路熙然没心情应付,只是大概说了几句。关于他自己腿上的伤则半点没提。
“你要是实在难过,就哭一阵。过几天收拾好心情,去参加张队的葬礼。”
“哥。”路晏声音有点沙哑的着隔着电话叫他,他说,“你以后别出事,行不行?”
路熙然听见他这话,没搭腔,他只说:“我挂了,到时候再说吧。”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路熙然抬头视线瞥了眼车厢顶后,侧了侧头,靠在了谌一礼的肩膀上。
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些,再过不了一阵就会赶上高中时的头发长度。
谌一礼没推他,他看了眼路熙然的手,凑过去牵住了,问:“你们出现场的时候,还会写遗书?”
“会写,”路熙然闭着眼睛告诉他,他说,“在大型救援任务前,我们队伍里参与救援的人会一起拍一张集体照,写好的遗书会定时发送到队内的公共邮箱里。”
“如果有人意外身亡,遗书由队员帮忙交付给他的亲人。每次都写,因为每次都不知道人还能不能回来。”
路熙然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又好像很沉。他又转了下脖颈,让自己的脸埋到了谌一礼的肩窝里。
方才前不久他操作着手机页面,登录了队伍内的公共邮箱。
这次救灾出发前,张明生在合照时就说好了。
本次救援预计时间为十五天。如果不出意外,过不了三天,队伍内的公共邮箱里,会出现一封属于张明生的遗书。
他有点不想收到那封遗书,他也想不到那人会在里面写什么。
“谌总。”路熙然突然喊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出事了,遗书里能提到你吗?”
他这个问题,谌一礼沉默了很长一阵都没回,但那人牵着他的手也没松开。谌一礼的手是热的,在夏天,他的手心出了点汗。
“路师傅,我无所谓你的遗书里有没有提到我。”路熙然听见谌一礼说,“我只希望你不要出事。咱们平平安安。”
路师傅听着他这话,笑了下。他说话的声音闷在谌一礼的颈窝那里,他说:“好,谌总,我们都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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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熙然的腿不方便,谌一礼也没问他,直接把人带到了自己那里。当赵晓云的车停在谌一礼小区地下停车场,路熙然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赵晓云从后备箱拿下行李的动作,无奈地看了谌一礼一眼,问他:“谌总,怎么把我拐这儿来了?”
“你之前说要住家服务的,想赖账啊?”谌一礼问。
路熙然无言,他看了眼自己的腿,笑起来。他知道谌一礼不是那意思,也知道这人不放心自己这副模样一个人住,干脆接了他的话茬,他说:“行,那我就在谌总这里做几天苦力。好好伺候伺候你。”
他看起来一切如常,跛着腿,接过赵晓云拿下来的行李,跟着谌一礼上了楼。在电梯里,他问谌一礼遮瑕用得怎么样,又问他,他不在那几天,公司里有没有人看见他身上的印子。
谌一礼敷衍着回了他。
他根本不会遮瑕,哪怕路熙然发来了教程,也被他涂得一塌糊涂。好在那印子也浅,只几天后就掉了,没有威胁到谌一礼的公司形象。
“你在公司什么形象?”路熙然听着他的话,倚在他家门边的墙上打趣着问他。
“单身,多金,严肃的形象。”谌一礼一边回答,一边给自己脸上贴金。
玄关门识别了指纹后打开了,两人慢慢进去。谌一礼给路熙然拿的还是之前那人穿过的拖鞋。谌一礼的家里跟前不久没什么变化,几天没住人,只有家政来过。
房间里都是干净的,独独餐桌上多了一瓶玫瑰。
路熙然知道,那瓶玫瑰是自己送的。
他也想起来,在他出发去救灾的前一天,他想跟谌一礼表白。
但现在这话好像不合适了,至于原因有很多。
因为张明生的死,因为自己的职业,因为种种其他考虑,在这一瞬间,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近乎莫名的恐惧。
他恐惧有一天谌一礼也会收到他的遗书,害怕谌一礼会像易琦一样强打精神还要操持他的后事。
他太了解亲人、朋友骤然离世的痛苦了,他不想谌一礼活在那样的痛苦和茫然里。
所以他恐惧,哑然。
路熙然动作僵硬地弯下腰来换鞋,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揉捏着鞋带,仿佛涨潮时慌慌张张往沙洞里钻的招潮蟹。
“谌总,玫瑰我晚些时候再送你,行吗?”路熙然说着,“现在这瓶都蔫了,不算。”
他想撤回那一瓶玫瑰花。
也想撤回一次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