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熙然通过手机偷窥着父亲的一点一滴,直到最后他翻到了那人的相册。里面没有自拍,没有人像照片。
路瞰一向不喜欢拍照,那张遗像都是很久之前他去办残疾证后遗留下来的“孤本”。
可这回,那人的相册里多了很多图片。
每一张路熙然都认识,是他工作室的门面。一个星期,路瞰都会被护工推过去,拍一张之后,再回来。
但这些,护工没跟路熙然说过,路瞰也没有。
大概也是这时,路熙然才感觉到一阵后知后觉的疼。从心底往上翻涌着,是一种名为悔恨的浪潮。
恨路瞰,也恨自己。
“谌总。”路熙然看着面前吃着披萨的人,手里拿了块小食开口叫他,他坦白,“其实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跟我爸之间……一摊烂账。”
谌一礼看向他,“大概能猜到。徐凯锐以前多嘴,他曾经跟我说过,说你父亲闹过几次自杀。”
“对。”路熙然说着,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所以他走后,我后悔过一阵。他生前我厌恶他,死了之后又觉得自己对他不好。我怕他怨我,又感觉自己一直没放下。”
路熙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声音像是穿堂而过的风,他问他,“挺怪的吧?”
谌一礼没回这话,手边的披萨也没再吃,他的视线略过眼前的路熙然,又瞟见那件主卧里的小床,问他,“那张床,你睡多久了?”
“他走之后我就回来住了,几乎一直睡着。”路熙然说,“已经习惯了。有时候恍惚睡傻了的时候醒过来,总觉得我爸还躺在那儿。”
“嗯。”谌一礼看向他,他不开口劝什么,有些话说了也没必要,他知道路熙然只是想求个心安。
可生与死的距离、活人与死人之间隔着太多东西。这些东西跨不过去,也躲不过去,他只希望路熙然能轻松点,别拧巴,也别为难自己。
所以他只能说了别的话,他说:“路师傅,有些事情往前看吧。你可以偶尔回来,更多的时候,你也可以住在我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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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生活毫无波澜。谌大方的生日宴倒是把时间订下了,谌岁大概是从谌桐那儿听到了什么风声,打来电话通知的时候还专门出言打趣。
那时谌一礼正赶着去接路熙然下班。车里连着车载蓝牙接的电话。
谌岁左一句“弟媳妇”,右一句“新婚夫夫”一个劲地臊他。谌一礼也不理,装聋作哑嗯嗯啊啊地应,应道最后谌岁自讨没趣,只问他:“到时候老爷子生日会,你带他是吧?那我就不单独发请帖了啊。”
谌一礼:“嗯,我带他去。”
“那你怎么介绍他?”谌岁非多嘴问一句。
“你弟媳妇,我新婚夫夫。”谌一礼张嘴不打草稿的敷衍,他看着后视镜停好车,解开安全带不想再跟他哥废话,他说,“反正到时候我会带他去的,我还有事,先挂了啊。”
“你有什么事?最近工作不是不忙。”
“忙着接你弟媳妇下班,拜拜。”谌一礼抢在他哥笑他之前挂了电话,他轻车熟路进了工作室,今天来的有点晚,前台已经下班了,只有骆环还在。
只是纹身间的门半掩着,就这样子,跟两个月前谌一礼来的那次,几乎可以说一模一样。
这回,骆环也拦了他。但谌一礼没理,他越过那人,推开了那扇门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接触到李慧娟。那个女人模样有些苍老,神情也带着恍惚。她坐在路熙然对面听见开门声似乎有点被吓到,肩膀瑟缩了一下。
“今天来晚了,没什么事吧?”谌一礼进来,越过那个女人走向路熙然,他微微侧身挡在了那两人之间,眼神状似无疑地瞥向了坐在一边的李慧娟,问道,“这位是?”
“熙然,你如果有客人,我就先走。”李慧娟抢在路熙然开口前先说了话,她撑着一边放纹身颜料的桌子起身,抬手抹了下眼睛,又补充了一句,“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帮帮你任嘉。”
这话路熙然没接,他不知道接什么。只在路过谌一礼准备送李慧娟出去前,递给了谌一礼一个眼神,让他别担心。
但谌一礼没给他什么回应,他呆在纹身室,等路熙然出去,又等着那人回来。
“她来是借钱的。”路熙然回来后先开口解释了,“任嘉,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个队长任隽的儿子,赌博,欠了不少。”
“你准备给吗?”谌一礼问他。
路熙然摇摇头,“没打算了。可能缘分尽了吧,能帮的我之前帮过了。”
在这方面路熙然拎得清,曾经李慧娟给过他的馈赠如果用金钱衡量,这些年他还给对方的只多不少。
自从他生意起来后,他给任嘉介绍过工作、帮人找过关系,给过钱也请人喝过酒。
可酒桌上谈过的事情,任嘉从不往心里去,他大喇喇地举杯,有求时喊一声熙然哥,生气时叫一声姓路的。
人情是人情,无底洞是无底洞,烂泥是很难扶上墙的。路熙然明白这个道理。
“回家吧。”路熙然单手搂着谌一礼往外走,另一只手还拄着他那根拐,走到工作室外面遇见骆环时,后者明显想说什么,但路熙然冲着他摆了摆手,“我先回去了。”
他跟骆环打了招呼,上车后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几声。
“有事吗?”谌一礼开着车问他。
“没,”路熙然笑了下,他避开谌一礼的视线暗灭了手机屏幕,“没什么,骚扰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