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熙然情绪有问题，谌一礼在一接到电话时就知道了。因为那人声音不对，状态也不对，更别提他瞒着自己三更半夜跑到了他的安置点这边。

谌一礼出去找到那人时，路熙然正蹲在物资发放点的马路牙子边抽烟。昏黄的路灯亮着，影影倬倬的摇蚊和飞蛾在高处围绕着亮光盘旋。

这种时候的夜晚，总是有人没有睡觉的。有开着巡防车的值守人员，有负责医疗保障的急救人员，还有前不久刚回来的应急。安置点里可能许多人已经沉沉睡去，但对灾区而言，如平常一般的日子总会晚很多天才能到来。

“怎么回来的？一会儿还过去吗？”谌一礼过来问他。

“坐一会儿走。”路熙然说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带着人走到了物资发放点里，他冲里面的人招呼了一声，要了包桶装泡面。

“还没吃？”

“没。”路熙然说，“吃了再走。”

“行。”

泡面的热水，物资领取处旁边就有。大晚上的，物资领取处侧边的临时集装箱房里，聚众吃泡面人不少。有环卫、有应急、有消防，谌一礼还在这儿看见了黄雯希，显然也是刚处理完事情回来，谌一礼跟她打了个招呼。

“我们撤离时那个村的村干部。”谌一礼跟路熙然介绍了一句，“挺能干的。”

路熙然笑了笑，突然有些感慨，“看着更路晏差不多大。”

谌一礼有些不好的预感，问他：“路晏没跟你一起？”

“没，我一个人回的，他还在那边村里。”路熙然说完，对上谌一礼的眼神，笑了下，他抬手揉了下谌一礼的头，失笑着说，“谌总想什么呢，队里人都很好，没人出事。”

“那就好。”谌一礼说完，在路熙然身边坐下，他看着那人去泡泡面，“你一个人开车？”

“嗯。”路熙然说，“想见见你。”

那人阖上了泡面盖子，双手把那桶泡面捧在手里。他垂眸注视着那放在一边已经被倒完了的调料包，没听到谌一礼再开口，干脆自己问他：“谌总，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我当然想知道啊，”谌一礼说完，打了个哈欠，他有些困了，干脆将脑袋靠在了路熙然肩膀上，继续道，“但我感觉你不太想说。”

他的话说完，路熙然很久都没回。谌一礼好像也不指望他回什么，他其实并不谋求路熙然一定要给他什么回答，他对路熙然也早就摆脱了那种追根究底的性子。

任何关系，在某些时候隐瞒是必须的，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有私人空间，有隐私。

谌一礼跟路熙然在一起后，比起之前什么都不说，现在反而更尊重他，他只是很庆幸，在路熙然想要拥有某种空间的时候，在那人的空间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谌总。”

“嗯？”

“总觉得你每次这样的时候，我都很容易泛矫情。”路熙然慨叹了声，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吃自己面前的泡面。

谌一礼听着他这话没接，只笑，声音很轻地跟他聊。

“吃完了就走？”

“可能再坐一会儿吧。”路熙然说。

“那你想我问问你吗？”谌一礼侧过头看着他。

“嗯。你问。”

“是不是又跟你弟吵架了？”谌一礼笑着说。

路熙然拿着叉子手顿了顿，他吃了口泡面，承认道：“是，但这次有点严重。”

“你做错了？”谌一礼

“……是，”路熙然深吸了口气，他说，“我打了他一巴掌。”

今天的救灾其实挺顺利的，被困人员集中转移，调配过来的救灾皮划艇也够用，虽然中途下了雨，但其实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路晏是第一次出这种大型的救灾现场，平时培训到位，具体操作他也熟。已经过了最大的洪峰，转移安置群众几乎是最简单的工作，这事儿大部分人都能做好。

只是他们这次救助的这个村，新搭建的临时救助点不好，离村子太近了。

路熙然跟路晏第一次把那个婆婆从家里转移出来是在下午四点。老人家脾气不好，被困得久了，嘴里冲着他们念念叨叨的没什么好话。

“没看到水都淹到这儿了吗？你们来得这么晚，我老太婆死了，你觉得你们能脱得了关系？”

“看着都挺年轻的，一点尊老爱幼都不懂啊？”

“光长力气不长脑子。我的东西凭什么扔下去？都是值钱玩意儿，要下来，你们自己赶一个人下来。”

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路晏、路熙然、方瑶琴三个人轮换着做她的安抚工作，他们看着那婆婆准备带上皮划艇大包小包的东西，一个头两个大，还没来得及好好劝，就见那婆婆指着方瑶琴，让她下船，换自己跟她的行李上去。

方瑶琴无奈，但还是耐着脾气，几个人好说歹说，才让人家只带了一部分上船。

可谁知到了五点，在他们救助完其他人员，再重返救助点时，又遇见了那个婆婆。婆婆在有人大腿深的水里淌水，怀里抱着一个包。

路晏看见了，让他哥操作着皮划艇过去，把人给拉了上来，他语气有些冲地让婆婆老实待在安置点。老人却立刻竖起了眉毛，颐指气使地说：“你们这是正好路过，搭把手的事，公家出钱让你们来，就是干这个的。我老太婆的命金贵得很。”

路晏心气高，跟她争了几句。那婆婆骂骂咧咧地说要投诉，说他小年轻，没素质，年纪小小是不是没爹没妈。语气越说越激动，言辞里带了脏。

路晏一双眼睛被她骂得红了，张嘴就要跟她争辩，却被路熙然按住。他没让弟弟跟那老太太起争执，只是一张脸沉着，问她到底要不要上船。

他虎着张脸的时候，是很凶的。回程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是方瑶琴安抚的那老太太情绪，说路晏年轻不懂事，回去后他们会教育，又对老太太千叮万嘱，让她最好注意安全，他们马上救援就要结束，千万别再回村。

可有些事情，总有人再一再二又再三。

在最后一次巡查时，在雨势再度转大的黄昏中，那个婆婆又因为回来拿行李财产被困了。她站在一栋民房的楼顶，朝着他们招手喊叫。但距离太远，声音很小，起初压根没人注意到。

先听到她喊叫的是路晏，他暂停了操纵着皮划艇的发动机。但他的手在点火开关上只停留了一瞬，在下一秒便猛地拧动了钥匙。

老旧发动机的轰鸣声粗暴地盖过了所有杂音。他推动操纵杆，几乎是倏然间让皮划艇驶向了反方向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