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西施。
或者说,是还未成为“西施”的施夷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溪流上游的少女忽然抬起了头,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施晓青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澈如溪水,却又深得像古井,里面盛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淡淡的愁绪。
她似乎认出了施晓青,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在对她笑。
那笑容很淡,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施晓青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就在这时,施夷光忽然眉头一蹙,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她的脸色似乎苍白了一瞬,那个极浅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忍的痛苦。
捧心蹙眉。
施晓青脑子里警铃大作。
就是这个!
历史上“东施效颦”的原型事件!西施因为心疾发作,自然地流露出了痛苦蹙眉的神态,却被误读为一种独特的美态。而东施,看到了这个神态,盲目模仿,从而成了千古笑柄。
现在,这个关键场景,就在她眼前上演。
而她,施晓青,这个新鲜出炉的“东施”,正蹲在溪流下游,手里还拿着一团湿漉漉的麻纱。
历史的分岔路口,就在此刻。
拒绝模仿,做自己!
施晓青深吸一口气,在周围几个浣纱女也注意到西施的异样、开始窃窃私语之前,她猛地站了起来。
水花溅湿了她的裙角,她也顾不上。
她拎起自己的竹篮,快步朝上游那块大青石走去。
脚步有些急,但在触及施夷光略带惊讶和疑惑的目光时,她又强迫自己放缓了速度,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自然、最无害的笑容。
“夷光,”她走到近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施夷光按着心口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施晓青,眼中掠过一丝困惑。她们虽然是同村,年龄相仿,但平日交往并不多。施晓青因为容貌不如她,性格似乎也有些沉闷孤僻,很少主动与人搭话,尤其是与她搭话。
“我……没事。”
施夷光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凌凌的,像溪水敲击石头,“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老毛病更要注意。”
施晓青语气诚恳,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包里掏出两片叶子,“这个,你含在嘴里,可能会舒服些。清凉的。”
那是早上出门时她顺手从家里灶台边拿的,里面装着一点干净的布和晒干的薄荷叶。
她能认出薄荷叶纯属运气。
这是她在现代缓解轻微恶心的土办法,不知道对古代的心胃不适有没有用,但至少无害,且能表达关心。
施夷光看着递到面前的薄荷叶,又看了看施晓青写满关切的、无比真诚的脸,眼中的困惑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轻轻放进嘴里。
清凉微辛的气息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胸口的憋闷感似乎真的缓解了一点点。
“谢谢。”她低声道,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虽然眉头仍因不适而微蹙着。
“不客气。”
施晓青也笑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功!
没有模仿,没有出丑,只有正常的、邻里之间的关怀。
她顺势在施夷光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开始处理自己篮子里的麻纱,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经常这样并肩浣纱。
“今天的水真清。”她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嗯。”施夷光应了一声,也重新开始手里的活计,动作依然轻柔。
溪水潺潺,两个少女并肩而坐,各自忙碌。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们身上、发间、指尖。
远处,施晓青的母亲和其他几个浣纱女远远看着这一幕,交换着诧异的目光。
阿青今天……怎么好像不太一样了?
居然主动去跟夷光说话,还离那么近?她不是一向最怕跟夷光比较的吗?
施晓青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她不在乎。她一边机械地揉搓着麻纱,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着身边的少女。
近看,施夷光的美更具有冲击力。皮肤是细腻的瓷白,睫毛长而密,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但最美的还是那种气质,安静,柔婉,像一枝带着晨露的白荷。可她眉眼间那抹似有若无的轻愁,又像一层薄雾,笼罩着这绝世的美,让人心生怜惜。
施晓青想起历史上她的命运,被选中,被训练,被当作礼物献给敌国的君王,在深宫中周旋,最后在故国胜利时,生死不明。
一个工具。
一个美丽的、悲剧的工具。
而现在,这个“工具”就坐在她旁边,会因为心口不适而微微蹙眉,会因为她递上的两片薄荷叶而轻声道谢,会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侧脸美好得像一幅画。
“夷光,”施晓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溪水声盖过一大半,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有机会离开苎萝村,去很远的地方,过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你会害怕吗?”
施夷光揉搓纱线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施晓青。溪水倒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轻轻晃动。
良久,她低下头,继续浣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怕。”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但施晓青听懂了。
这个聪慧的少女,或许早已从村里近来隐隐的骚动、从大人们闪烁的言辞、从那些偶尔路过的陌生官差打扮的人眼中,窥见了一丝不祥的征兆。
属于她的、美丽的、也是残酷的命运阴影,已经悄然逼近。
而她,在害怕。
施晓青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她看着少女低垂的、颤动的睫毛,看着水中她微微晃动的倒影,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去他的“东施效颦”!
去他的历史剧本!
她现在不是寓言里的丑角东施,她是施晓青。
而身边这个美丽的、脆弱的、会害怕的少女,是施夷光,是活生生的人,是她的同乡,是刚刚接受了她一点点微不足道善意的人。
如果可以,她想试试看。
试试看,能不能在这沉重的历史车轮碾过之前,为这枝注定要被折下、插进华美却窒息花瓶里的白荷,找到另一条可能的生路。
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光。
哪怕最终,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她想试试。
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带着未浣净的麻纱和少女们无声的心事,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苎萝村的这个清晨,和以往无数个清晨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