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施晓青瞥见施夷光因紧张和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苍白的脸色,按在心口的手……以及她自己手里,那团刚刚浣了一半、湿淋淋、皱巴巴的麻纱。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带着一线生机的念头,猛地蹿入她的脑海。
效颦。
如果“东施效颦”注定要发生,那么,就让它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时间点,为另一个目的而发生。
“夷光,”她急促地低声道,手上用力,将施夷光往旁边青石后的阴影里轻轻推了推,“躲进去一点,低头,别让他们看清你的脸。”
施夷光不明所以,但出于信任,还是顺从地往青石后挪了挪,垂下头,用侧影对着来人的方向。
施晓青则深吸一口气,在那些人走近到足以看清她表情的瞬间——
她猛地抬起手,将那团湿麻纱用力按在了自己脸上,冰冷粗糙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同时,她学着记忆中戏曲里夸张的、矫揉造作的样子,极力瞪大眼睛,嘴角向两边咧开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眉头却紧紧皱起,整个面部肌肉扭曲成一个古怪的、近乎滑稽的表情。
然后,她转过身,正对着走来的官差和里正,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尖细、最造作的声音,模仿着施夷光平日轻柔的语调喊道:
“哎呀!这水好凉!夷光,你看我的纱,是不是洗得特别白呀?”
一边说,她一边用力揉搓着脸上的麻纱,水珠顺着她故意做作的笑脸往下淌,糊了一脸,配上那扭曲的表情,效果堪称惊悚。
走过来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里正瞠目结舌。
几个官差打扮的男人脚步顿住,为首那个面相严肃的中年男子,眉头紧紧皱起,看向施晓青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嫌恶,以及一丝困惑。
他们显然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一个村女,毫无美感地做着鬼脸,还用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说话。
施晓青心脏狂跳,但戏必须做足。
她维持着那个扭曲的表情,又转向青石后的施夷光,继续用夸张的语调说:“夷光,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也觉得我学你学得特别像?你昨日心口疼,皱眉的样子,就是这样,对不对?”
几个官差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她的话语,瞟了一眼青石后那个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少女背影。又迅速转回到施晓青这张“惨不忍睹”的脸上。
对比,在这一刻鲜明到残忍。
一个是不忍卒睹的、笨拙可笑的模仿者。
一个是连侧影都透着清雅、却连面容都不愿示人的被模仿者。
那为首的中年官差,脸色沉了下来。
他此次奉命遴选美人,是要送往都城,经过严格训练后用以实施重大国策的。
所需女子,不仅要容貌出众,更需仪态端方,心思灵巧,能担大任。
眼前这个做鬼脸的村女,显然是个脑子不太灵光、举止粗鄙不堪的。
而她口中模仿的那个“夷光”……连面都不敢露,要么是羞怯过度上不得台面,要么就是容貌其实平平,被这蠢女一衬托才显得神秘。
“胡闹!”里正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挂不住,呵斥道,“施家阿青!你在这里发什么疯?还不快见过诸位大人!”
施晓青仿佛这才“惊觉”有外人,猛地放下脸上的麻纱,露出湿漉漉、红通通的脸,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笨拙地行礼:“大、大人……民女不知大人们到来,失、失礼了……”
表情怯懦,眼神躲闪,活脱脱一个没见识的愚笨村姑。
那中年官差嫌恶地挥了挥手,目光甚至不愿在施晓青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又瞥了一眼青石后始终未曾抬头的施夷光,最终,什么也没问,只对里正冷淡道:“苎萝村的女子,就是这般形貌品性?”
里正汗都下来了:“不不不,大人明鉴!这施晓青平日就有些……有些痴傻,不懂事!村里其他女子都是好的!尤其是那施……”
“罢了。”
中年官差打断他,似乎已经对苎萝村失去了大部分兴趣,“看来此地水土,也养不出什么真正堪用的美人。再去下一处看看吧。”
说完,竟不再多言,带着随从转身便走,似乎多看这里一眼都嫌晦气。
里正急忙跟上,临走前狠狠瞪了施晓青一眼,眼神里满是恼怒和不解。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村口,溪边重新恢复宁静,施晓青才猛地松懈下来,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石头上。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冰凉一片。
她成功了。
“阿青……”
细微的、带着颤抖的声音从青石后传来。
施夷光慢慢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蓄满了泪水。
她看着施晓青湿漉漉、狼狈不堪的脸,看着她因为紧张和用力表演而微微发抖的手。
“你……你何必……”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施晓青扯出一个疲惫但真实的笑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混着可能存在的冷汗和一点点后怕的泪意。
“没事。”她哑着嗓子说,“你看,他们走了。至少今天,没事了。”
她不知道这临时起意的、粗糙的“表演”能争取到多少时间。
官家的人可能还会再来,可能从其他渠道听说西施的美名。历史的惯性巨大无比。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溪边的午后,她用一个“东施效颦”,为身边这个美丽的少女,挡下了一波直面的审视。
施夷光走上前,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轻轻擦拭施晓青脸上残留的水痕。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施晓青的手背上,滚烫。
“傻子……”
她低声骂道,声音里却是全然的震动与心疼。
施晓青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看着远处官差消失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
第一次交锋,算是险险过关。
但风暴只是暂时绕开,并未远离。
但仅仅靠一时的小聪明和自污,是护不住想护的人的。
路还很长。
“夷光,”她轻声说,目光落在溪边丛生的野薄荷和紫苏上,“我们把这些能用的药草,多采一些回去吧。不只是为了你的心口疼……或许,还能帮到别的人。”
施夷光看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沉稳的光芒。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
两个少女蹲下身,开始在溪边仔细寻觅、采摘。
阳光依旧温暖,溪水依旧潺潺,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插曲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