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晓青愈发谨慎。只在家处理草药,有人来问,便仔细询问,给出最稳妥、最简单、且往往强调“辅助调理”而非“治病”的建议。对于不确定的,她直言不知,绝不逞强。
她用自己记录的“医案”,总结哪些草药搭配对何种常见症状有效,哪些无效或有风险。
她的药圃和屋角,渐渐堆起了分门别类的草药束、晒干的根茎、研磨好的粉末。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木香气。
这香气,仿佛成了她新的身份注解,悄然覆盖了之前的阴影。
夷光也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方式存在着。
她不轻易出门,但施晓青每隔一两日,便会趁着夜色,悄悄溜去夷光家后院矮墙外,递进去一包新晒的安神草药,或是几枚煮熟的鸟蛋,有时只是一小包用干净树叶包着的、加了蜂蜜的紫苏梅干。
两人隔着矮墙,低语片刻。
“阿青,今日外面……还说起舅舅的事么?”
“少了些,但目光依旧刺人。你还好吗?”
“我还好。阿母总偷偷哭,阿父叹气更多了。但……比起被登记带走,现在这样,我觉得踏实些。”
“再忍忍。风头需要时间过去。你的‘功课’别落下,呼吸法,舒展的动作,我新写的几个应对问答,记熟了。”
“嗯。阿青,你自己也小心。我听说……里正似乎对你给人看病的事,不太高兴。”
“我知道。但他暂时找不到由头。我们做的,是帮忙,不是行医。”
简单的交谈,是支撑,是通气,也是在黑暗中确认彼此的方向。
施晓青家的柴扉,这几日被叩响的频率明显高了些。
起初是隔壁腿脚不便的阿婆,挎着小半篮新挖的野菜,有些不好意思地蹭到门边:
“阿青姑娘在吗?昨儿个你给的那个驱蚊草包,真灵验!我挂床头,一晚上没听见蚊子哼哼。这几个菜头,你莫嫌弃……”
“阿婆客气了,有用就好。”
施晓青接过野菜,顺手从檐下取了个新缝的、更小巧些的香囊递过去,“这个加了点晒干的菊花,味道清些,您白天戴着。”
没过两日,村东头的李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寻来,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
还是施晓青看见,主动开了门。
“李婶,这是怎么了?”
“唉,老毛病,肚子绞着疼……”
李婶额上冒着虚汗,“去镇上抓药,路远不说,那药钱也……阿青姑娘,你上回给王阿婆弄的那个暖肚子的草叶子,还有没有?我、我拿这把新摘的嫩苎麻跟你换,行不?”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青翠的苎麻叶,指尖都勒白了。
施晓青连忙扶她进屋坐下:“李婶先坐,苎麻您留着。我看看。”
她仔细问了问症状,确定是常见的寒湿腹痛,便去取了晒干的艾叶和少许老姜皮,用布包好,又倒了碗温水:
“这个,您用热水闷一会儿,连水带渣喝下,盖着被子发发汗。若是不见好,或疼得更厉害,可千万要去找郎中看看。”
李婶千恩万谢地捧着布包走了。第二天,她就精神了不少,特意让自家小子送来两个还温热的糙米饼。
消息就这么悄悄传开了。
头疼脑热的,蚊虫叮咬肿了一大片的,小儿夜里睡不踏实、腹胀积食的,甚至还有年轻媳妇红着脸,支支吾吾问月事腹痛怎么办的……施晓青那间简陋的小屋,渐渐成了村里一个心照不宣的去处。
她总是那几句话:
“严重了可得找郎中。”
“这都是土法子,您信就试试。”
“不用钱,换点您家富余的就行。”
一捧豆子,几根柴火,一把野菜,甚至只是帮她将水缸挑满的力气活,都成了“诊金”。人们叫她“阿青姑娘”,语气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尊重和感激。
这变化,终于惊动了里正。
这天下午,里正沉着脸,背着手踏进了施家小院,目光如刮刀般扫过檐下晾晒的各式草叶、根茎。
“施晓青!”
他声音严肃,“你一个姑娘家,整天鼓捣这些来路不明的草根树皮,还给人弄这弄那,像什么样子?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施晓青正在分拣艾叶,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垂手站好,语气平静:“里正叔,我没给人看病,也不敢。就是些祖辈传下来、或者听路过老人讲的土法子,帮乡亲们应付点小疼小痒。每次都叮嘱,不见好一定得找正经大夫。”
里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人命关天,是你能‘帮把手’的?”
“里正叔说的是。”
施晓青抬眼,目光澄澈,“所以李婶腹痛那次,王阿婆孙子出疹子浑身滚烫那次,我都紧着让他们情况一不对就去找郎中。可当时若没那土法子先缓一缓,怕是要多遭不少罪。
如今村里……事多,大家心里都不安生,身子骨舒坦些,日子不也松快些么?您管理村子,不也盼着大伙儿都安稳么?”
里正被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堵得一噎。他当然知道那些“土法子”确实管了点用,更知道最近村里人对这丫头的看法变了。
他盯着施晓青看了半晌,终究没再训斥,只狠狠甩下一句: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惹出乱子,否则谁也保不了你!”
看着里正负气离开的背影,施晓青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