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歌舞,是礼仪,是妆容,是服饰,是如何用眼神勾人,又如何用眼神拒人于千里之外。
夷光学得很快。
那些繁琐的规矩,那些复杂的步态,那些需要精准控制的表情,在她这里似乎天然地熟悉。
老妇人夸她有天分,郑旦羡慕她学得快,连那些来巡视的官员,看见她时,目光都会多停留片刻。
只有夷光自己知道,她为什么学得快。
因为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教她了:“记住,在不得已时,要让自己看起来不合用。”
可她现在要学的,恰恰相反。
她要让自己看起来“极合用”。
让所有人都满意,让所有人放下戒备,让所有人以为,她不过是一个美丽的、柔顺的、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但这枚棋子,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心。
夜深人静时,郑旦睡着了,夷光会悄悄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那是阿青临别前塞给她的。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薄荷叶,还有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桑树皮。
桑树皮上,用那种只有她们能看懂的“密码文字”,写着几行字。
夷光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个符号都烂熟于心。
但她还是会看。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画里,她能看见阿青的脸,能闻到那股清苦的草药香,能想起那个简陋的院子,那片小小的药圃,那些在月光下并肩坐着的夜晚。
她把桑树皮贴在胸口,闭上眼。
阿青,我很好。
我会很好。
你等我。
一个月后,那个叫范立的人——不,应该叫他范蠡大夫了——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官袍,比在山里遇到时更显威严,眉眼间的锐利也更深了些。但看见夷光时,他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施姑娘,别来无恙。”
夷光微微欠身,行了新学的礼:“范大夫安好。腿伤可痊愈了?”
范蠡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了,多亏那日姑娘们相助。”他顿了顿,“那日与你同行的另一位姑娘……”
“她叫施晓青。”夷光说,“我的……姐妹。”
范蠡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她知道你在这里?”
“知道。”
“她……可有什么话要你带?”
夷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让我好好活着。”
范蠡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深了些,眉眼间的锐利都化开了。
“那位姑娘,倒是个妙人。”他说,“施姑娘,你有一个好姐妹。”
“我知道。”夷光说。
范蠡走后,郑旦凑过来,好奇地问:“你认识他?他是谁?”
“一个……认识的人。”夷光说。
“他好像对你挺好的。”郑旦眨眨眼,“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夷光没有回答。
她站在窗边,看着范蠡远去的背影,想着他刚才的话——“那位姑娘,倒是个妙人。”
阿青,你知道吗,有人夸你呢。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窗外,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雪了。
果然,那天夜里,会稽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夷光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池塘边,落在那些瘦竹的叶子上。
郑旦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夷光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那雪花在手心停留了一瞬,就化成了一滴水。
阿青,你那边下雪了吗?
苎萝村比这里暖和,大概不会下得这么早吧。
你会在院子里看雪吗?还是会躲在屋里,守着那堆草药?
我在这儿很好。吃得饱,穿得暖,那些人待我还算客气。学的东西虽多,我都记住了。你放心。
只是有时候,夜里醒来,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会想伸手去摸身边,却摸不到那只熟悉的手。会想开口喊你的名字,却只能把声音压回喉咙里。
阿青,你说,这条路,要走多久?
你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她把那片已经化成水的雪花轻轻抹在窗框上,关上窗,走回床边。
躺下之前,她又摸了摸枕下的那个布包。
那些薄荷叶还在,那些桑树皮还在。
阿青还在。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慢慢沉入睡梦。
梦里,她回到了苎萝村。
溪水潺潺,阳光正好。
阿青蹲在她身边,递给她一片薄荷叶,说:“这个,你含着,会舒服些。”
她接过叶子,放进嘴里,那清清凉凉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