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这个说法。
但她来会稽有一段时间了,没见着有店铺用这个名字,那她就用了吧。
她要在城南,挂起第一个葫芦。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有一个会治病的施姑娘,不问身份,不看银子,只救人。
这样就有人来找她,卖菜的、赶车的、跑腿的、帮佣的……
她才能从他们嘴里,听到最真实、最细微、最不起眼却最有用的信息。
铺面的交接比施晓青预想的顺利得多。
五日后,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找到了李记杂货铺,自称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带来了房契和一应文书。
“施姑娘,这是城南柳巷七号的铺面,临街,前后两进,后面带一个小院。房契已经转到您名下了,这是官府的认证,您收好。”中年人把一叠文书递给她。
施晓青接过,看了一眼。文书上盖着红色的官印,笔迹工整,条款清晰。
“多谢。”
“夫人说了,铺子里的家具、药柜、柜台,都已经让人去置办了。姑娘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已经很好了。”施晓青说,“请替我多谢夫人,改日我亲自去道谢。”
中年人走后,施晓青拿着那叠文书,坐在铺子里,看了很久。
房契。
在这个时代,这叫“红契”,是经官府认证、受法律保护的土地权属证明。
她,施晓青,一个从苎萝村来的、十五岁的村女,在会稽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
这不是梦。
她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疼的。
是真的。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出杂货铺,按照那中年人说的地址,去找那间铺面。
城南柳巷,离老李的杂货铺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
巷子不算宽,但干净整洁,两边是各种小铺面——卖面的、卖布的、打铁的、修鞋的。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七号铺面在巷子的中段,位置确实不错。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即将属于自己的铺子。
门面不大,但比老李的杂货铺宽了一倍有余。门前有两级石阶,门槛是木头的,已经有些旧了,但很结实。门板是新的,显然是刚换过的,木头的颜色还浅着,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
她推开门,走进去。
铺子里面很宽敞,分前后两进。前面是铺面,靠墙已经打好了药柜,整面墙的抽屉,分门别类,每个抽屉外面都贴了空白的小木牌,等着她写上药名。中间是一张长柜台,柜台上放着算盘、戥子、药臼、药杵。
后面是一间小小的诊室,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诊室后面连着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口水井,墙角种着一棵枇杷树,树荫刚好遮住半个院子。再往后是一间小小的厢房,可以住人。
施晓青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手摸着那些新打的药柜、光滑的柜台、干净的地面,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想起苎萝村那个小小的后院,那些晾在屋檐下的草药,那些用桑树皮记下的歪歪扭扭的字。
夷光蹲在她身边,认真地看那些叶子,问“这个叫什么”“那个做什么用”。
她们在月光下并肩坐着,说那些不能说给别人听的话。
那时她以为,她一辈子都会在那个小村子里,守着一小片药圃,等一个人的消息。
可现在,她在会稽城。
有了一间自己的药铺。
离夷光,只有几道墙的距离。
她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那根麻绳带子,在手里攥了攥。
然后她转身,锁上门,回到老李的杂货铺,找来一块木板和一支炭笔,坐在铺子门口,开始写字。
“悬壶堂”三个字,她写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让这三个字好看一些。
这是她的招牌。
这是她在会稽城的门面。
这也是……为了夷光……
最后,她选了一张写的最工整的,贴在木板上,挂在铺子门口。
“悬壶堂”。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谈不上好看,但清清楚楚。
路过的人看了一眼,有人念出声来:“悬壶堂?这是什么?”
“是个药铺。”施晓青站在门口,笑着说,“专门给城南的街坊看病的。小病小痛,都可以来找我。”
“真的?贵吗?”
“不富裕的,不收钱。宽裕的,随意给。”
那人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地走了。
施晓青不在乎。
她知道,名声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就像她的网,是一扣一扣织出来的。
不急,她有耐心,有的是时间。
当天晚上,施晓青没有回老李的杂货铺。
她住在了悬壶堂后面的小厢房里。
床是新的,被褥是新的,枕头也是新的。一切都干干净净,带着新木头和棉布的气味。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房梁。
一切像梦一样……
她把那根麻绳带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刚好照在带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绳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夷光,你知道吗?
我有自己的药铺了。
在城南,叫悬壶堂。
以后,我会在这里给人看病,会在这里听人说话,会在这里等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从内城出来?
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到这条巷子里,推开这扇门?
她闭上眼,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枕边的带子,发出极轻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