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了没有?”她问。
翠儿愣了一下:“信上没说。”
“她肯定瘦了。”
阿母的眼泪又掉下来,“那孩子,从小就不知道照顾自己。给别人看病倒是上心,自己的事从来不上心。她在那边,有没有人给她做饭?有没有人给她洗衣裳?有没有人……”
“婶子,”翠儿握住她的手,“阿青说她很好。她说吃得好,穿得暖,睡得也踏实。您别担心她。她把薄荷叶和桂花蜜都寄回来了,说明她心里惦记着您呢。”
阿母点了点头,把树皮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阿母没有做饭。
她坐在灶房门口,把那封信看了又看。
虽然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像是能从中看出女儿的脸,看出女儿的笑,看出女儿在会稽城的日子。
翠儿陪她坐到很晚,直到月亮升到头顶,才起身回家。临走前,她把那罐桂花蜜打开,抹了一块饼子递给阿母。
“婶子,尝尝。阿青做的。”
阿母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甜,很甜。甜得让人想哭。
第二天一早,翠儿又来了。
她帮阿母挑了水,扫了院子,喂了鸡,然后把那包薄荷叶拿出来,给阿母泡了一碗水。
“婶子,阿青说这个泡水喝,对身体好。”
阿母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薄荷叶,喝了一口,清清凉凉的,一直凉到心里。
“翠儿,”阿母忽然说,“你说,阿青在会稽城,会不会有人欺负她?”
翠儿想了想:“婶子,阿青那个人,您还不了解吗?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谁能欺负得了她?”
阿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施晓青走后,阿母第一次笑。
翠儿看着阿母的笑容,心里也酸酸的。
她想阿青,想那个总是坐在后院捣药的、话不多但什么事都记在心里的姑娘。
她想告诉阿青,你阿母很好,村里很好,大家都很好。你不用担心,你只管做你的事,等你办完了,就回来。
可她不会写信,她只会照着那个“模板”描,描得歪歪扭扭的,连自己都认不出。
但她还是要写。哪怕只写几个字,也要写。因为那是阿青,是她最好的朋友。
*
悬壶堂开张一个半月后,施晓青的生活步入正轨。
每天清晨,她起来熬薄荷茶,开门,接诊,巡诊,关门,记录。
日子像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着。
但她心里清楚,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夫人的消息每隔几日就会通过素心传过来。
“夫人说,施夷光一切都好,训练很刻苦,吴嬷嬷夸她有天分。”
“夫人说,施夷光最近在学一种新的舞蹈,学得很快,比其他人快了一大截。”
“夫人说,施夷光好像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不用担心。”
每一条消息,施晓青都仔仔细细地记在桑树皮上。
她把那些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在心里勾勒出夷光在内城的样子——
刻苦的、聪明的、坚韧的、不放弃的。
那就是夷光。无论在苎萝村,还是在会稽城,她都是那个样子。永远在努力,永远不认输。
这天下午,施晓青正在铺子里给一个孩子看咳嗽,素心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了一张帖子:“夫人说,后日是她生辰,想请你去府上坐坐,吃顿饭。”
施晓青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夫人太客气了,我会去的。”
素心走后,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夫人的生辰,去府上吃饭。这是一次进入夫人社交圈的机会。夫人请的人,应该都是有头有脸的。那些人的言谈举止、人情往来、甚至无意中透露的信息,都可能成为她拼图的一部分。
她需要准备一份礼物,她想了想,回到后院,从药柜里拿出几样东西——
干玫瑰花、干桂花、干菊花、干薄荷,还有一小罐蜂蜜。她把玫瑰、桂花、菊花、薄荷按比例配好,加入蜂蜜,用手揉搓,然后放在陶罐里密封。
这是她自制的“四花蜜茶”。冲泡之后,花香四溢,清甜可口,最适合女子饮用。
不是值钱的东西,但胜在用心,胜在独一无二。
她又在陶罐外面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四花蜜茶”四个字,和冲泡的方法。
然后把陶罐用粗布包好,放在柜台下面,等着后日带去。
夜里,施晓青躺在小厢房的床上,手里攥着那根麻绳带子。
带子又长了一些。她用手指量了量,从这头到那头,已经比她伸直双臂再向外延伸五掌长了。
她想起阿母了,那时阿母站在院门口,眼圈红红的,忍着没哭的样子。想起翠儿趴在桌上,照着“模板”描字的样子。想起苎萝村的春天,溪边的野薄荷,后院的药圃,还有那些月光下的夜晚。
她想家了,想念那些简单的人、简单的事、简单的日子。
可她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夷光还在内城,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她不能回去。
她把带子贴在胸口,闭上眼。
阿母,等我。等我把这边的事办完,我就回去看你。
我会和夷光一起回去。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