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幼时便听过药王谷与玉虚仙宗素来不和的传闻,虽未曾亲眼见证,可这么多年来,两派掌门几乎老死不相往来。花秽芳与风幕卿暗中接触,灵枢当真知晓吗?又或是,因为灵枢先与谢长泽勾结,才逼得花秽芳转而投靠风幕卿?
思绪纷乱间,两个小童已在一间客房门前停下,转身示意二人进去。
客栈房间并不算宽敞,祁云耀刚一推门,便看见风幕卿坐在一张与他满身华贵衣袍格格不入、显得朴素寒酸的椅子上。一旁小桌上,静静摆放着一把熟悉的长剑——兰泽。
风幕卿一见他们进来,苍白的面容上,竟难得扯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驱散了些许终年萦绕在周身的病气。他的目光径直掠过满脸戒备的祁云耀,落在面无表情的谢重楼身上,眉头微蹙,淡淡开口:“上次见你,似乎要高一些?”
谢重楼全然没理会他,仿若未曾听见,眼神直愣愣的,显然不明白为何要上来见这个人。
眼见风幕卿的神色骤然一僵,眼底隐隐泛起怒色,祁云耀连忙上前解释:“重楼被人暗害,失了记忆,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风幕卿眉峰一挑,尽管祁云耀并未明说谢重楼是遭谢长泽所害,他却依旧语气笃定地维护:“我家孩子不会做这种事。他若真想赶尽杀绝,谢重楼活不到现在。”
祁云耀闻言双目一瞪,怒火瞬间冲上心头,刚要张口辩驳,却见风幕卿已经别过脸,轻而稳地拿起桌上的兰泽,微微起身,脚步缓慢地朝二人走来。一头如雪白发,在略显昏暗的屋内,竟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在谢重楼面前站定,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不由分说地轻轻捉起谢重楼的手,语气柔缓:“我知你才是真正的剑骨。帮前辈一个忙,替我听听兰泽在说什么,好吗?”
祁云耀原本还紧绷着身子警惕,闻言后,阻止的动作却骤然停下,也跟着一瞬不瞬地盯着谢重楼。
兰泽是风幕卿传给谢长泽的佩剑,谢长泽感念恩师,即便自身不擅剑道,也日日将它佩在身边。若真想查清什么蹊跷,从兰泽入手,无疑是最直接、也最稳妥的办法。
谢重楼看了看风幕卿,眉头轻轻皱起,像是耳边先一步缠上了什么细碎的声响,下意识捂了捂耳朵,片刻后才松开,将兰泽小心翼翼地贴在耳畔,仔仔细细地听着。
过程中他时不时蹙紧眉,小声咕哝:“太长了,我听不懂。”说完又安静下去,继续凝神倾听。
自始至终,他身边的两人都极有耐心地等着,没有半分催促,只等着这把活了多年的灵剑,说出那些被掩藏的真相。
良久,谢重楼才将兰泽递还给风幕卿,语气平淡无波:“兰泽是个老爷爷,他说他快死了,他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公子。”
风幕卿接过兰泽,指尖轻轻摩挲着剑鞘,低低轻叹一声:“还有吗?”
“他说小公子还活着,但是很痛苦。”
“原是这样。”
风幕卿神色惆怅,又是一声长叹,转身坐回椅子上,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几分,抬眼看向二人:“你们应当知晓,天盟地宗为何会突然围捕你们了。”
谢重楼当即茫然摇头,祁云耀却沉声道:“谢长泽中毒了。”
“果然没把真正的消息传出来吗?”风幕卿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长泽在祭典上忽然呕血晕倒,前去诊治的医师断言是中了奇毒,紧接着,灵枢那疯子就突然叫嚷,说谢重楼根本没死,而是被花秽芳窝藏在药王谷。真是条疯狗,发起疯来,谁都咬。”
他话音刚落,祁云耀立刻甩锅给灵枢,开口辩解道:“毒是灵枢下的。”
“不重要了。如果不是太贪吃,就算里面有刀子不也割不到嘴么?”风幕卿语气懒散,仿佛全然不关心谢长泽的生死,末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微沉,与他先前的默然截然不同,“我也该回去了,不然长泽醒来,万一身边守着的是那疯子可就不好了。”
说着,他便从椅子上缓缓起身,步履轻缓地朝门外走去。
风幕卿路过二人身边时,脚步忽然一顿,像是难得起了几分好心,淡淡提醒:“西门并不算是个好去处,祁门主和祁灵昭都不在,如今坐镇的是你父兄,他们保得住你们么?”
祁云耀心里猛地一惊,脸色微变。不等他说些什么,就听风幕卿继续慢悠悠道:“实在走投无路,不如来玉虚仙宗。毕竟也算半个长辈,看着后辈去送死这种事,还是于心不忍……”
话音落下,他脚步不停,推门带着阿和与阿璟,径直离开了房间。
祁云耀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心头隐隐浮起一丝不对劲,可还没等他细想,身边的谢重楼已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我们快走吧。”
“怎么了?”祁云耀立刻回头,语气急切,还以为他察觉到了追兵的气息。
却见谢重楼脸色微微发白,有些难受地解释:“断不义和诉心从刚才开始就很吵,再待在这里,我的耳朵要坏掉了。”
“什么?”祁云耀十分惊讶,不过他是讶于两把剑明明收在储物袋里,竟然还能和谢重楼说话?
谢重楼却又不知道第多少次曲解了他的话,平静地想了想,一字一句转述道:“没名没分装什么长辈?勾栏做派的狐狸精——嗯,断不义是这么说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表情丝毫未变,语气更是常有的平静无波。
祁云耀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再也没心思琢磨风幕卿的话,当即一把拽住谢重楼的手腕,拖着人飞快离开了这间风幕卿待过的房间,一刻也不敢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