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抬眼瞄了尹无霜一下,却不料正好对上她那双面色复杂、欲言又止的眼睛,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额头上的汗更是快要哗啦啦往下淌,连忙又把目光挪回茶杯上,继续装死扮鹌鹑。
尹无霜和米长老对视一眼后,也飞快移开了视线。她心里同样忐忑不安,她清楚剑庄此番前来的目的,更惦记着那本蓝色册子。她将册子上的内容一字一句看完后,早已泪流不止,心里又痛又乱,陷入了两难。她很想向剑庄的人追问后山地牢的事,可又担心打草惊蛇,说不定一个不慎,还会暴露祁云耀和谢重楼的下落。
她心里纠结万分,难受得无以复加,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旋即轻轻叹了口气:
“唉——”
一声轻叹在寂静的前厅里回荡,竟带着几分诡异的空响。
三人齐齐一怔,尤其是祁余天,当即撑着扶手直起身,两道粗粗的眉毛紧紧皱起,脸上满是疑惑:“是西门招待不周吗?”
闻言,米长老和尹无霜同时连声摆手,忙道“不是不是”,祁余天才重新坐了回去。
他心里也同样发苦,暗自念叨着母亲和小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要是没招待好客人们,会被母亲揍死的吧!所以父亲就是害怕被揍才推他出来的吧!
他是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
三人就这么沉默着,前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空气中掠过一丝极细极弱的灵气波动,微不可察,却还是被敏锐捕捉到。米长老和祁余天虽都是凡人,却都是突破五阶的佼佼者,当即齐齐站起身,面色一沉,眼神不善地四下扫视。
可那波动只一闪便彻底消散,快得让他们无法锁定来源。两人正蹙眉思索间,尹无霜也缓缓站起身,平静开口:
“不必找了,是我。”
祁余天眉峰猛地一挑,米长老也瞬间老脸失色,都有些不敢置信。
只听她轻声解释:“近来忧思过重,灵力有些不稳暴动,实在抱歉。”
这话她说得自己都不太信服,下意识怯怯抬眼,却见两人僵在原地,神情古怪。尹无霜不由微微蹙眉,可眉头刚一皱起的刹那,两人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起来。
祁余天当即大呼小叫,慌得语无伦次:“真是招待不周了!是住处不舒服吗?还是哪里不妥?我现在就去给你……不对,给您重新安排!”
“哎哟!尹小姐可千万不能再忧思了啊!”米长老也满脸焦急,仿佛生怕她直接顺着这个台阶提出退婚的事,连忙抢着自荐,“我当年在凡间游历,有幸学过一道安神的膳食,不如让我给尹小姐做来尝尝?”
话音未落,两人便如蒙大赦一般,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转眼便没了踪影,只留下尹无霜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彻底凌乱。
尹无霜:???
青云剑庄内。
谢长泽从梦中猛地惊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梦境骇人至极,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他抬眼望去,只见风幕卿端坐对面,垂目凝望着面前棋局,对他方才的突然昏睡似是早已见怪不怪,眼睫未抬,只淡淡开口:“怎么今天昏睡这么久?”
“不知。”谢长泽声音微哑。
“醒了便继续吧。”
“好。”
谢长泽强压下心底的惊悸,伸手去捻棋子,可颤抖的手指却不听使唤,棋子在半空中“啪嗒”一声坠落在棋盘上,瞬间打散了原本规整的棋局。他面上慌忙做出慌乱之色,又竭力强装镇定。
风幕卿收回正要落子的手,将棋子缓缓放回棋盒,垂眸扫过谢长泽腰间悬挂的兰泽剑,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都不见你使用兰泽了。”
“弟子本就不善剑道,如今又忙于宗门事务,哪里还有闲暇碰它。”谢长泽波澜不惊地收拾着残局,声音听不出半分异样。
“按理来说,当年收徒,你该传下去的是兰泽。”风幕卿淡淡道。
“他想要断不义,弟子便将断不义传了下去。”谢长泽从容解释。
“嗯。”风幕卿应了一声,话锋忽然一转,“有想过再收徒么?说到底,凡人终究是凡人,兰泽还未传出去,可有物色好的人选?”
“暂时还没有。”
“好。”
沉默蔓延开来,谢长泽斟酌片刻,轻声问道:“幕卿师傅近来都没去看师傅么?”
“看的。”风幕卿话音落下,便再度闭了嘴,目光垂落,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周身气息沉凝。
谢长泽见状,识趣地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弟子不打扰师傅了。”
说罢,起身离席,脚步沉稳地退出了这间静室。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走远,再无半分声息,风幕卿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那张素来俊美淡漠的面容上,竟有一瞬细微的龟裂,随即,他用一种极低、又带着极致嫌恶的语气道:
“没教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