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不是怨怼,也不是恨,只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像心里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空得发慌。
就像一只爱撒娇、爱臭美的孔雀。小时候,它日日对着宠爱自己的人撒娇,肆意张扬,毫无顾忌。然后在某天,那个人突然消失了。
于是孔雀卸下了华丽的羽翼,收起了所有的娇气,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一路上搞得灰头土脸,跌跌撞撞。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可那个人却不是记忆里的模样,还身陷险境。
孔雀只能硬着头皮,学着褪去稚气,学着变得坚强,学着去保护那个人。
如今,那个人回来了,变回了从前的样子,轻声对它说:“我爱的孔雀,我回来了,你可以继续向我撒娇,我会像以前一样喜欢你、爱护你。”
可孔雀却愣住了。
因为它,已经不会撒娇了。
那么,这只不会再撒娇的孔雀,还会是这个人一直喜欢的样子吗?
细说起来,他能确定的是,谢重楼一定喜欢十年前那个稚气未脱、毫无顾忌依赖他的祁云耀。
可现在的祁云耀,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模样了。
所以,谢重楼是想要他,变回那个十多岁的祁云耀吗?
“你的想法很奇怪。”
谢重楼缓缓睁开眼,松开了紧握着祁云耀的手,就连紧贴着他的躯体,也微微动了动,似是要抽离而去。
祁云耀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恐慌,像被人猛地抽走了支撑,可他浑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股恐慌蔓延,连伸手挽留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瞬,那副温热的躯体又重新粘了上来,比之前更紧。
谢重楼的手臂轻轻穿过祁云耀的后颈,上半身微微弯曲,以一个温柔又紧实的环抱姿势,将他整个人稳稳抱在怀里。祁云耀被一片温热彻底包裹,被熟悉的气息围拢着,心底的恐慌瞬间被抚平,只剩下一阵泛着酸的暖。
紧接着,他听见谢重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不解:“为什么你能喜欢失去记忆的我,我不能喜欢改变的你?”
顿了顿,他又轻轻总结道:“你比你之前变得更奇怪了。”
话虽这么说,他环着祁云耀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脸颊轻轻贴在祁云耀的发顶,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承诺。
“只是……觉得你被关在了一个屋子里,如果你不想出来的话……不出来也可以。”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显然身体还未恢复,也不大适应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字句间磕磕绊绊,却又透着十足的认真。
“我不想你太累了,我觉得你应该……就像刚才那样,一直很奇怪地活。但是如果你喜欢现在这样……也可以。”
末了,他微微侧头,郑而重之地蹭了蹭祁云耀的头顶,然后轻声说道:“我觉得……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的。”
“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喜欢,是不会放弃你的喜欢。”
“我之前选了师傅,但是师傅拒绝了我。我想选择师兄,师兄也拒绝了我。所以我在想,被选择的人,是不是只可以拒绝?”
“后来我知道了,是可以答应的。但是你选择我的时候,我不想答应你。因为我不知道,被选择的人,可不可以选择‘不能放弃’。就像是我选择了师傅,但是又放弃了她,她没有答应过我的选择,所以我不知道,在我选择放弃她之后,她能不能阻止我的放弃。”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选择我了,我能做什么,才能阻止你离开。”
他语气笃定:“是你把我也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现在,让你变得更奇怪了。我觉得我伤害到你了,但是我不想离开你,所以……你要原谅我么?”
一瞬间,那些缠缚祁云耀十数年无形的桎梏,轰然崩裂,碎成齑粉。
谢重楼的怀抱温厚紧实,稳稳将他裹在其中。
在最幽深的禁锢之处,眉眼间还带着稚气与张扬的十五岁的祁云耀,一步步从里面缓缓走出,脚步轻缓却坚定,终是挣脱枷锁,安稳得撞进这迟来的怀抱之中。
四下静极,唯有两人绵长交织的呼吸,在小屋中轻轻萦绕,那些被岁月困锁的迷茫与不安,皆在这环抱之间,被一点点熨平,救赎。
……
面对胡思乱想的孔雀,那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抱住了它,指腹轻轻蹭过它粗糙的喙,声音认真:“不会撒娇就不要撒娇吧。我只是爱你才这么说,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爱的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