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谢林重新出现在门口，下半身是粗壮摇曳的莹白蛇尾，上半身依旧保持着人形，蛇尾在地上滑动时，硬生生刮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他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剑，剑尖直指屋内三人，脸上看似无比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极度的疯狂与偏执：

“师傅为什么总是偏心师姐？”

“是因为我是妖，和师姐、师弟们不一样，所以你就一直偏心，对不对？”

青云道人轻轻叹了口气，垂眸不语，没有接下他的质问。

“怎么？是说不出话来，默认了？”

谢林步步逼近，语气里的戾气越来越重。

他的身躯愈发庞大，蛇尾盘踞在地上，高高立起的上半身几乎顶到屋顶，还有一大截蛇尾蜿蜒在屋外——看这架势，起码是一只活了几千年的大妖。

“她的仙缘，不是剑骨。”

青云道人忽然开口，说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话。他抬起灰白的眼眸，借着听觉辨认着谢林的方向，缓缓道：“你也能察觉，她的仙缘不是剑骨，你心中早有猜测，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样问我？是不是因为不敢亲口问她，所以只能来问我？”

谢重楼和祁云耀闻言，心头齐齐一震。

在阿和与阿璟的记忆里，谢青的仙缘是剑骨，而这件事，还是谢青自己说的。

之前他们逃跑时遇见风幕卿，对方也曾说过“我知道你才是剑骨”——当时祁云耀只顾着跑路，压根来不及细想，此刻回想起来，风幕卿的那句话，分明也在暗示，谢青根本不是剑骨。

谢林闻言，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满是诡异与偏执：“对啊，师傅。所以你能不能用你那颗七窍玲珑心，帮我看看师姐的仙缘到底是什么？反正你早就知道了，告诉我，也无妨吧？”

“天机不可泄。”

青云道人依旧不肯松口，只是将身边两个小徒弟的手，牵得更紧了些。

“既然不肯说，那就去死！”

谢林眼中的疯狂彻底爆发，大喝一声，手持短剑，带着磅礴的戾气，猛地朝三人扑了过来。

而他的眼睛忽然变成了金色，那是一种不属于他，而是某种更古老、更贪婪的东西。

往后的事，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模糊不清。

只听见“噗嗤”一声轻响，刀剑刺入皮肉的触感，清晰地传进感知里。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转，耳边蛇群“嘶嘶”的吐信声骤然消失，那些盘踞在屋内的小蛇，不知何时已然尽数褪去。

祁云耀的眼睛紧紧闭着，意识却异常清醒，心底始终亮着一幅画面——那是屋顶的模样，他知道，那是谢重楼眼中所见的景象，谢重楼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闭上，就那样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漆黑的屋顶。

日月流转，斗转星移，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周遭始终是一片死寂，连时间都仿佛停滞了。

忽然，一丝细微的动静，传入了祁云耀的耳中，像是幻觉。

也就在这时，他只觉得原本沉重得无法动弹的躯体，陡然变得轻盈起来，几乎是眨眼间，他看见自己正缓缓升起、漂浮在空中，而身边，谢重楼的身影也一同浮现。

他们此刻的身形都十分模糊，只剩下粗略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可祁云耀却无比笃定，身边那人，就是谢重楼。

直到这时，他才得以看清屋内的全貌——曾经的前厅早已变成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躺着三具躯体。

青云道人安详地闭着眼睛，依旧端坐在原本的主位上，神色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而他身边，阿和与阿璟倒在地上，阿和紧紧闭着眼，将阿璟抱在怀里，而阿璟的双眼却大睁着，眼底一片灰败，依旧直直地盯着那片漆黑的屋顶。

他们不受控制地越升越高，就在即将飞离屋顶、彻底远离这片废墟时，那道原本以为是错觉的动静，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只见一道黑袍身影，忽然身形一闪，窜进了屋内。

他一手提着一长串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身形与气息，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花秽芳！

看清屋内惨状的那一刻，花秽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青云道人面前，盯着早已没了气息的道人，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哎哟，真是可怜。怎么说也算是舅舅，总不能让你曝尸荒野，我就帮你入土为安吧！”

说着，他随手将手上提着的瓶罐和食盒丢在一旁，转身走出屋外，三下五除二便刨了一个大坑，然后拦腰抱起青云道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坑里，动作轻柔。

就在他伸手，想要将地上的阿和与阿璟也一同放进坑里时，目光忽然一顿，眼睛猛地一亮，语气里多了几分惊喜：

“这两个小孩好啊！真有趣！我要带走他们！”

话音落，他便将阿和与阿璟轻轻挪到一边，然后哼哧哼哧地挥土填坑，将青云道人的身躯埋好。似是觉得这样还不够，他又把自己带来的、原本要送给青云道人的瓶瓶罐罐和食盒，全都堆在了土堆之上，像是在祭奠。

“真是个不负责的丈夫啊，把伴侣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么久！”

他嘴里絮絮叨叨，没头没尾地留下这么一句话，便俯身抱起阿和，又将阿璟背在身后，带着两个孩子，脚步雀跃地走下了山。

而就在祁云耀和谢重楼即将彻底看不见下方景象时，忽的，就在花秽芳将青云道人埋葬好、转身离去后，那片新填的土里缓缓钻出来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

是年轻了几十岁的青云道人。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双眼虽然依旧空洞无神，却与往常截然不同，显然是真的再也看不见了，或者说他丧失了感受周遭的能力。

只见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步履蹒跚地往前走着，模样孤苦又艰难。

就在祁云耀和谢重楼以为，他会就这样一路摸黑，独自走下去的时候，年轻道人的胸口，忽然冒出一缕柔和的光芒。

光芒缓缓褪去，一道人形光影缓缓浮现，落在他的身边，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年轻道人瞬间露出欣喜的神色，脸上绽开畅快的笑容，眼底的空洞被暖意填满；而那道光影，也似是满心欢喜，轻轻依偎在他身边，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身影渐渐变得模糊。

再往后，便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席卷了整个视野，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