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秽芳没有回答,脚步骤然一顿,猛地抬头,眼中红光一闪,原本漆黑的眼眸瞬间染成了妖异的红色。
他先是将祁云耀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而后缓缓一转,落在了谢重楼身上。
他玩味地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了然:“啊呀,先前倒是一直没发现,你们两个,竟然不是现在的‘人’。”
话音刚落,天边便隐隐传来滚雷的轰鸣,低沉而沉闷,像是发出警告,衬得小院里的气氛愈发紧绷。
祁云耀在谢重楼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目光直视着花秽芳,没有半分躲闪:“西峰上边现在有一只灵,我需要找到它,你能帮忙吗?”
花秽芳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怯懦:“哎呀呀,那只灵可吓人了,说不定会把我吃掉的,我害怕,我不帮。”
“那我们只好去找灵枢了!”
祁云耀说着,揽住谢重楼的胳膊转身就走,脚步比花秽芳更快,转瞬就挪到了门边。临到要踏出门的那一刻,他忽然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语气里满是威胁:“不过嘛,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们就不找他了。”
“随你们去啊!”
花秽芳显然不信灵枢会为了他们来找自己,更何况,他此刻反倒盼着灵枢来寻,干脆也不再动弹,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一副欠揍的模样,“话说在前边,就算灵枢来了,我也不会帮忙的!”
“做什么美梦?谁说是让他来找你?”
祁云耀笑得更坏了,慢悠悠开口,“我只是想告诉他,西峰往东北数里的结界,被某个坏东西给破坏掉了。说不定啊,那坏东西在你眼皮子底下,已经偷偷往外跑了很多次呢!人前装得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背地里,还不是把你不让干的事情,全都干了个遍!”
花秽芳瞬间瞪大了眼睛,“唰”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身,眼眸里满是浓浓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嘴唇动了动,分明是想问“你怎么会知道”,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两个人身份诡异,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砸了砸舌,飞速便将两个人的身份思索清楚,忽然话锋一转,轻声问道:“那我之后……还和灵枢……在一起吗?”
这话刚问出口,天边的滚雷声又响了起来,比上一次更响,仿佛在斥责他的僭越。
祁云耀见状,心中了然——上钩了。
可他却故意装傻充愣,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不知道啊!我又不认识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些。”
谢重楼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两人的表情,努力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这会儿,他像是终于听明白了几分,缓缓转过头,同样对着花秽芳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真是服了!”
花秽芳说着从地上站起来,“都说了我真的很害怕呀。”
他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半分害怕为难的神色都没有。就连先前说怕被吃掉的时候,也瞧不出半点真心惧怕,反倒像是早确认了那只灵的身份,笃定自己绝不会有事。
“入夜了再去吧,夜间它会安分些。不然真被抓住吃掉了,灵枢以后怎么办?万一他思念成疾,我可是会心疼的——”
花秽芳慢悠悠丢下一句,脚步轻缓地挪出了小院。
夜色笼罩,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山林间飞速穿梭,不多时便悄摸摸地摸上了西峰。
月已升至中天,西峰内部却依旧灯火通明。一众西峰弟子趁着夜色,将一箱箱没加盖的东西搬出来,统一装车,由人力缓缓拉往后方山林。
三人蹲在树上看得一清二楚——
那箱子里装的,分明是一具具尸体。
忍冬又在暗中做实验,只是这次谨慎了许多。若不是今夜特意暗访,谁也不会发现这件事。
花秽芳压低声音道:“事先说好,我不会靠太近。我能察觉它,它也能察觉我。我只告诉你们它在哪儿,具体怎么做别扯上我,也别来告诉我。”
祁云耀点了点头。
花秽芳绕着西峰缓缓转了一圈,仔细辨别着里面的气息,一脸嫌恶。鼻子凑出去嗅了片刻,便难受地皱起眉,干呕几声,咂咂嘴继续。
他最终也没仔细进去搜寻,只指尖虚虚一点,指向西峰靠东南的一间小院。
“它就在那间院子里,我不靠近了,你们自便。”
说着他又干呕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因身体痉挛而不小心滑出黑帽檐的银色长发塞回斗篷里,遥遥挥了挥手,便径直遁入深林。
祁云耀与谢重楼对视一眼,下一瞬便轻手轻脚跃下树枝,掠上西峰屋顶。
两人放轻脚步,飞速朝着花秽芳所指的方向掠去。
整座西峰像是被浓重的蛇腥气腌透了一般,也难怪花秽芳方才那副模样,连他们二人都有些受不住。更难怪西峰弟子个个都以白巾蒙面,这气味实在太过刺鼻。
夜色沉沉,周遭万籁俱寂,二人一路敛息前行,快要贴近小院院墙的刹那,脚步不约而同齐齐一顿。
西峰内灯火通明,但靠近四角的院落却都是黑漆漆的,二人靠至近前,周遭灯火逐渐暗去,才惊觉东南院落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件庞然大物,沉沉黑影巍峨挺拔,笔直向上延伸,顶端已经冲破屋檐,不过因先前掩藏在黑夜中,他们才一直没发现。
庞大的黑影在夜色里勾勒出莫名压迫的轮廓,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二人瞬间心生戒备,浑身绷紧,借着朦胧月色缓步上前细看,这才辨清,竟是一尊尚未雕琢完工的巨型人形木雕。
木雕下半截木料粗糙杂乱,轮廓模糊混沌,还未经过半分打磨修饰,唯有上半身已然精工细琢、全貌尽显。那张眉眼容貌格外眼熟,赫然正是二人先前在东峰地窖之中,亲眼见过的灵王瞳君!
只是此番院落之中的孤雕,身侧空空荡荡,往日相伴身旁的那位“小娇夫”踪影全无,只剩孤身一尊灵王像,端正端坐,神态肃穆凛然。比起地窖里那尊老旧木雕,眼前这一尊五官刻画得愈发明艳立体、光华夺目,雕琢笔触栩栩如生,仿佛匠人曾亲眼直面灵王真身,将其风骨尽数复刻。即便笼罩在沉沉暗夜之下,依旧难掩其绝尘脱俗、不染凡尘的卓绝气度。
上身衣袂纹路层层叠叠、繁复考究,华贵感扑面而来。明明只是寻常木胎雕成,却恍若周身缀满流光金玉、珍稀配饰,错落排布,繁而不乱、华而不俗,愈发衬得木雕之上灵王面容皎皎如一轮皓月,绝代风姿撼人心神。
二人静静蹲在小院围墙暗影中,敛住气息,不敢发出半分动静。
谢重楼微微侧过耳廓,凝神屏息,细细探查院内每一处细微异动。祁云耀则眸光沉沉,一瞬不瞬紧锁正中的灵王木雕,心中毫无半分被绝世风姿吸引之意,反倒只觉得整尊木雕从形制到排布,从头到尾都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诡谲寒意。
只觉有种莫名违和——总有种他和花秽芳有几分相似的错觉?
他心念飞速转动,尚且来不及理清心头翻涌的重重疑虑,身侧的谢重楼已然悄然攥紧他的手腕。他抬眸抬,便见谢重楼手指向左侧紧闭的厢房,随即比出两根纤细手指,示意屋内暗藏两道气息。
二人默契十足,足尖轻点檐下暗影,纵身利落跃落屋檐之下,放轻全部脚步,贴着墙根悄然向厢房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