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此刻猛地停了。
林至简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她盯着那十多辆越野车,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第一辆黑色奔驰越野车冲进谷地时,车门被踹开。赵玄同从副驾驶座下来,一身黑风衣,手握着枪垂在两侧。
他脸色阴沉着,没有多余的表情。
阿昆从驾驶座冲出来,带着四五十个人迅速展开战斗队形。那些刚从林子里冲出来的影子,瞬间被交叉火力压制在原地。
赵玄同没搭理那些人。他穿过战场,径直走到林至简面前。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全是灰和血。往下移,扫过脖子上青紫色的掐痕时,他眉头一皱,眼底瞬间结了冰。
赵玄同没开口,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转身面对那些被火力压制住的人影。
“吴吞!”他的声音在谷地里炸开,“滚出来!”
然后,林子边缘的阴影里,一个人走了出来。
“砰”地一声枪响。
吴吞捂着手臂踉跄后退。鲜血浸湿了他的衣服。他扯了扯嘴角,抬眼注视着枪口后的张玄同。
伤口钻心的疼,他满头大汗,咬紧牙一退再退,暗处一个身影从后扶住他。
“阿吞......”素琳叫着他的名字,带着哭腔,手悬在伤口上空不停颤抖着。
“素琳?”林至简猛地上前一步。
“吴吞。”赵玄同又叫了一声,枪口垂着,手指搭在扳机上,“你带这些人来,是想死在这儿?”
吴吞开口,声音沙哑,“赵玄同,你以为我是来抢石头的?”
赵玄同没说话。
吴吞笑了一声,他咬紧牙关往前迈了一步,彻底走出林子的阴影,车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猩红的双眼。
“我就是来送死的!”他低吼道。
林至简盯着他,忽然全明白了。
是吴登温把他从看守所捞出来,吴登温不傻,他比谁都清楚,吴吞活着一天,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所以他把刀递给林至简,让她来杀。
吴吞只要来抢石头,只要死在J区。他就做实了罪证。吴吞那些账就成了死账。谁能证明吴登温贪了那笔军购款?而十年前矿坑里的炸药,也就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吴登温埋的。
证人死了,案子就结了。
吴吞愿意这么做,是因为吴登温拿素琳的命要挟他来送死。素琳能站在这,说明吴登温的人在暗处盯着。
林至简攥紧了手里的枪。
吴吞袖子上的血迹又晕开不少,他咬紧唇后退半步,素琳几步上前撑住他。她目光落在吴吞脸上,吴吞低眸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而后吴吞收回目光,转向林至简。
“林至简,我不是来抢石头的。”他重复了一遍,用尽全力说道,“我是来还债的。”
他从腰后拔出一把枪。
赵玄同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林至简身前。阿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吴吞的脑袋。
但吴吞没有把枪口对准任何人。
他把枪倒转过来,握住了枪管,枪柄朝着林至简的方向,递了过去。
“十年前,你父亲死的那天,是我按的□□。”吴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吴登温把炸药埋好,把遥控器给我,说,按下去,林文渊死了,东脉就是吴家的。我按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你父亲站在矿坑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素琳站在他身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丈夫把枪递给要杀他的人。
“你杀了我,这债就还了。”吴吞说,“素琳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至简没接枪,沉默了许久。
“吴吞,”她轻声,“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素琳是吴登温的人。”
谷地里安静了一瞬。
吴吞没吭声。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泪水像断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流下。
“我知道。”吴吞说,声音轻了下去,“我一直都知道。”
素琳的身体猛地一颤。
“从你嫁给我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吴吞看着她,眼眶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你是吴登温派来的。你父亲素老板,是你和吴登温一起害死的。”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掉素琳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在发抖,动作却温柔。
“我娶你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你。”他说,“后来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和丹拓......但我还是喜欢你。我想,你总有一天会选我。”
素琳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没有选我。”吴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你选了吴登温。温柏青的死,是你给赵玄同递的消息,对不对?”
素琳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里滑了出来。
“对。”她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是我。”
“你想救温柏青。”
“我想救他,但我救不了。”素琳睁开眼看着吴吞,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阿吞,我想救他,可他还是死了。我想救你,可我救不了你。我什么都救不了。”
吴吞嘴角扯出抹笑,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他们刚结婚时,他看她的那种温柔。
“素琳,你救不了我,没关系。”他说,“但你得活下去。”
他把枪往前递了递,对着林至简。
“开枪。”
林至简盯着吴吞手里的枪,看着吴吞眼底那种求死的平静。
她恨了这个人十年。恨到骨子里,恨到每一次想起父亲的名字,都会连着想起吴吞那张脸。她以为亲手杀他的时候,她会痛快,会解脱,会觉得这十年的血和泪终于有了交代。
但现在,枪就在眼前,她扣不下扳机。
因为杀了他,那些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他们一个都不会活过来。
她恨了十年,到头来发现,她恨的不过是一个替死鬼。
“吴吞,”林至简开口,声音沙哑,“你的命,不该死在我手里。”
吴吞怔住了。
“你该死在法庭上。”林至简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和吴登温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说清楚。然后法律判你什么,你就受什么。”
“你以为我有机会活着上法庭吗?”他上前一步,再次吼道,“开枪!你不开枪,我还是会......唔!”
“狙击手!”
所有人后退找庇护。
“阿吞!”
只有素琳哭喊着,抱着倒在地上吴吞。她低头,看着他心口的衣服血红一片。吴吞颤抖着抬起手,素琳伸手握住。
“素琳......好好活着......”
吴吞嘴角留着抹笑,眼睛永远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