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静仪离开的步伐停住,她眨了眨眼睛,转身看向尤婉心:“还有什么事吗妈…”
尤婉心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类似于愤怒的复杂神情,柳静仪闭上眼睛,无力的改口:
“……阿姨。”
“今天晚上我和你爸有事,你先去姚阿姨家借住一晚。”
柳静仪在她的话里抬眼,又缓慢的看向柳建明握着的酒杯。
地下的瓶子横七竖八的躺着,柳建明两颊通红,一看就是喝高了。
柳静仪收回视线,在这个家里多年生活下来的经验让她对着尤婉心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我不去。”
说不清是柳静仪的忤逆行为还是成年人的情绪失控作祟,短短三个字当即点燃了尤婉心的怒火。
她一把掀开盖在腿上的毛毯,像个炸毛的狮子一样起身,朝柳静仪走来:
“你不去?你再给我说一遍?”
柳静仪淡淡的看向她,没有出声。
尤婉心在那倔强的神色里伸出手来,毫无怜惜地把柳静仪拽出门,对她破口大骂。
大声的责骂融在风里,隔着很远都能听到。
闷头喝酒的柳建明听见后皱了皱眉,又醉醺醺的笑了起来,笑声里有些疯癫意味。
他嘬尽小酒杯里最后的那一点酒,昏沉的把杯子拍在桌上,大着舌头道:“上学上学…这死丫头…一天到晚就…就…只知道上学…”
说着,他垂下头昏昏欲睡,又猛地起来,神志不清的咕哝:
“…连老子住…住院…都…都不关心…白养…”
话说到一半,电视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柳建明眼前五颜六色,渐渐模糊开。
室外,尤婉心拽着柳静仪拉开门,伸手推她出去。
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地方,又或是力气重了些,柳静仪在她的动作里倒抽一口凉气,尤婉心语气严厉:
“刚刚的话我就当没听见,柳静仪,你现在抓紧时间给我滚去上学——”
柳静仪沉重的抬眼,红着眼睛看她。
尤婉心置若罔闻,她在柳静仪的视线里后退两步,“晚上去你姚阿姨家住,这事没得商量。”
她放完狠话后转身,嘭的一下关上了大门,又在门里上了锁。
金属声摩擦让柳静仪生出来满背的鸡皮疙瘩。
干脆利落的动作冷漠而又无情,即便经历过很多次,可柳静仪还是湿了眼眶。
她不明白尤婉心为什么忽然对她这么无情。
像是多年的情谊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生活里积累出来的憎恨。
天上飘的雪又大了一些,小巷子里已经是厚厚一层白了。
许久,柳静仪终于红着眼睛转身,忍着泪,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学校走。
雪天路滑,加上柳静仪神思恍惚,走到学校已经响了预备铃。
今天恰好轮到梅山值班,他穿着版型挺阔的厚风衣,带着无框眼镜,站在天璇楼前执勤。
被抓住的倒霉蛋站在他身旁欲哭无泪。
江怀溪也万万没想到,他就迟到一分钟,梅山也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当自己是西琅包青天呢?
江怀溪懊恼的牙龈都要碎掉,怎么就一点都不通融呢?!不能学学人家隔壁张星光吗?
人家张主任都能放任学长叫他外号!梅山这连迟到都不能多一秒钟?!
天理何在啊?
江怀溪越想越悲痛,那表情生动的,就连梅山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江怀溪当即双手合十,满眼恳求,梅山见到了,笑了一下,就在江怀溪以为有希望的时候,梅山无情地低头,记上了他的名字。
再一抬眼,柳静仪顶着大雪缓缓而来。
她脸色苍白,几乎要和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梅山几乎是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江怀溪霎那心如死灰。
他本就欲哭无泪,再加上忽如其来的叹息,整个人如惊弓之鸟。
他小声彷徨道:“我能走了吗梅主任…?”
梅山看了他一眼,伸手扶了扶眼镜,对着他温和道:“走吧,下次来早一些。”
话没说完,江怀溪就一溜烟地跑了。
开玩笑,不跑留下来等着被梅山的审判吗?
江怀溪才不想,有那个时间,他宁愿去教相璨学数学。
梅山在江怀溪的背影里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会的功夫,柳静仪已经走到了天璇楼前,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迟到了,主动停在梅山跟前,轻声道:“梅主任。”
短短三个字,可那声音里透出来的疲惫却让梅山难以忽略。
他皱了皱眉头,不应该啊。
柳静仪这一次可是请了将近两个星期的假,这状态居然还是这么差劲?
梅山放下违纪表,对着柳静仪关切道:“回来了静仪?怎么样,身体有好一些吗?”
柳静仪在这关心里颤了颤睫毛,她忍住寒意,对着梅山点头:“谢谢梅主任关心,已经好了很多了。”
鹅毛大雪被风吹落在两人脚边,身后传来鞋子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梅山在冷风里说:“外面冷,快回去上课吧,回头记得去教务部销假。”
“好…谢谢梅主任。”
身后脚步声愈发明显,柳静仪显然对这声响不感兴趣,说完后抬脚就走,留给来人一个消瘦单薄的背影。
梅山面色和蔼,轻声应道:“没事儿,快去吧。”
话音落下,又冷下来脸来看向来人。
他居高临下,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都迟到了还不走快点宋泓——”
……
风雪在这一秒忽地停住。
柳静仪沉重的步伐在梅山严厉的尾音里一顿。
气氛凝结,宋泓在梅山的注视里依旧不疾不徐,还颇有些大逆不道地说:
“都已经迟到了,那我还急什么?”
梅山拿起来扣分表,熟稔又无情的记上他的名字,宋泓垂下眼睛,瞥了一眼空白的表,对他说:
“她也迟到了,为什么只写我?”
……
冷风顺着缝隙灌进衣衫,柳静仪缓过神来,垂下眼睛,事不关己的向前走。
梅山在他的疑问中边写边道:“柳静仪有假条,你今天早上就销假了。”
宋泓闻言看向那个单薄的背影,圆珠笔落下最后一个点,梅山抬起眼来,看着宋泓问:“还有问题吗?”
“刚刚那个人…是柳静仪?”
梅山顺着宋泓的视线转过头去,楼梯上残存着带雪的脚印,柳静仪的身影一闪,消失在拐角。
宋泓声音低低,又问:“17级9班的柳静仪?年级第一的那个柳静仪吗?”
梅山点点头,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些骄傲:“是她。”
眼前恍若闪过模糊晨光,仲秋带着凉意的露水,独特的气味凭空出现,引得宋泓有些恍惚。
白雪忽然沾湿宋泓的脸颊,他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梅山想到了什么,收起来脸上骄傲的神色,转而苦口婆心的对他说:
“你们两个啊,同样是高频率请假,人家柳静仪全校第一,你全校倒数第一……”
寒风在宋泓脚下打了个旋儿,上课铃声忽地响起,打断了梅山的叹息:“宋泓,你又不笨,能不能认真一点。”
宋泓抬眼,梅山隔着玻璃镜片,对上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