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拿着这张空空如也的假条抬起头来,问:“请假理由呢?”
班主任摇摇头,说:“没有理由,打电话也没人接,她之前也这样过,后来回校说生病——”
梅山直觉不对:“之前也这样过?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班主任记忆犹新:“就开学考试完那一周。”
梅山皱了皱眉头,说:“是吗?”
班主任点点头,说:“嗯,我记得特别清楚。”
“不对……不对。”
梅山忽然摇摇头,伸手拿出来了桌上的文件夹,按月份取出来了请假条。
很快,数十张假条被摊开放在了桌上,柳静仪的名字格外清晰,可那上面请假的理由,却模糊至极。
梅山顶着那个笼统的生病,说:“她有和你说过是什么病吗?”
班主任努力回想:“你别说,还真没有……”
“嗯。”
梅山应了一声,伸手打开电脑,开始查文件。
西琅一中有开学体检,体检数据都保存在电脑里,以防任何突发情况。
班主任若有所思的继续道:“这样一说还真是很奇怪,我记得上个周还有学生和我隐约提过,有人问柳静仪是不是经常不来上学……”
梅山很快找到文件夹,在对应的班级里输入柳静仪,伸手敲下键盘上的Enter键,一张体检报告图片弹出,摊开在了两人眼前。
【姓名:柳静仪】
【年龄:16岁】
【身高:172】
【体重:52】
……
【健康程度:健康】
【备注:该生各项指标正常,无任何传染病和重大心血管疾病。】
梅山盯着这张体检报告,说:“谁问的,还记得吗?”
班主任凑上来看看图片,咕哝两句说:“这体检报告看着也没问题啊——”
又紧接着回答梅山,说:“我不在场,是听江怀溪说的。”
梅山点点头,叉掉文件,拿起来外套起身:
“走吧,咱们去看看什么情况。”
两人走到教室时,江怀溪正在写习题,身前忽然投下来一个阴影,一抬头,梅山直勾勾的盯着他,还伸手推了推眼镜。
江怀溪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梅梅—梅主任?”
梅山点点头,说:“你出来一下。”
说完转身就走,江怀溪忐忑的站起身来,心里一阵哀嚎:
不是吧,今天不该梅山值班啊?
那怎么知道他迟到的?
还特意找到教室里来扣分??
追着杀??这有点太过分了吧?!
江怀溪心里七上八下的,三人走到旁边的班主任办公室,梅山对着江怀溪说:“坐。”
先礼后兵。
江怀溪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四个字。
他战战兢兢的坐下,梅山在他的对面落座,开口道:
“听说前两天有人来找你打听柳静仪了?”
“我没迟到——”
……
旁边的班主任绝望的闭上眼睛。
梅山也在他这话里无奈摇头,江怀溪后知后觉,原来不是江湖追杀啊。他嘿嘿一笑,一颗心放了下来,也不紧张了,对着梅山说:
“哦哦哦,是有,一个女人,大概三十来岁,问我说柳静仪是不是经常请假。”
梅山说:“那你怎么说的?”
江怀溪眨眨眼睛,坦诚道:“我实话实说呗。”
班主任说:“你认识对方是谁吗?”
江怀溪摇摇头,说:“不认识……”
班主任和梅山对视一眼,刚要叹气,江怀溪又说:“…但相璨说她是个便衣。”
梅山的目光骤然一凛。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班主任追问道:“便衣?”
江怀溪点点头,说:“她说她见过。那个女人是镜湖派出所的警察,叫傅无双…哦对了,我确实看见她上了警车,就在学校后门小吃街那边。”
梅山点点头,说:“你偷偷溜出去了?
……
江怀溪移开目光,悻悻的笑了一下。
幸好梅山没和他计较,挥挥手让他走了。
班主任也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梅山想起来某个雪天,柳静仪向下拉的袖子。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下面是淡淡的淤青。
失踪,便衣,淤青。
每一个都透露出来反常。
“你先上课,我去看看。”
梅山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柳静仪家离学校不近,梅山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边亮起来灯,便利店里,身形消瘦,面色冷淡地带着口罩站在前台。
不是柳静仪是谁?
七天前柳建明回家,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一顿发泄又将柳静仪打的几天下不来床,但这还不算折磨。
这次之后,他终于对柳静仪有所忌惮,怕她再度节外生枝,于是没收了她的手机,拒绝让柳静仪再回学校。
无可奈何,但,花落去。
柳静仪只能在便利店里打工收银,辛酸度日。
店里,她在认真上货,店外,梅山站在雪里,隔着距离,看清楚了柳静仪手上露出来的伤。
巷子里亮起来五色的灯光,老板娘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梅山推了推无框眼镜,忍住心酸,进门落座。
今天上人早,梅山又要了个最好的包厢,老板娘脸上自然堆满了笑。
梅山点了几个菜,又叫住人,“老板娘——”
大客户出声,老板娘也朗声应:
“哎,怎么了您说?”
梅山伸手拉开西装,掏出钱夹,拿出来二百块钱现金拍在桌上:“和您打听点事。”
老板娘笑开花,开心收下,又有些警惕,问:
“你想打听什么事?”
“你们这附近,有个叫柳静仪的小女孩,你知道吗?”
老板娘几乎是霎那变了脸色,说:
“你问她做什么?”
梅山说:“我是她老师,看她许久没去上学,也联系不上人,实在是不放心,过来看看。”
老板娘顿了顿,一番思想斗争后,摆摆手,把钱推回去。
“无可——”
事情比梅山想象的更加严重。
他眨了眨眼,在老板娘拒绝的尾音里又掏出来三百拍在桌上:“够么?”
—奉告。
老板娘看着那五百,没出声。
梅山了然,又拿出几张现金,拍在桌子上。
数十张纸币堆在一起有了分量,老板娘神色终于松动。
她伸手拿过那叠钱,放到口袋里,在梅山的注视下长叹一口气,“那孩子,是个苦命人啊,隔三岔五就被她那个酒鬼爸打的上不了学——”
只一句话,就让梅山浑身发冷。
比西琅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雪更冷。
尽管已经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可梅山在听到真相的这一刻,依旧是惊怒交加。
“您说…什么?”
他颤抖着声音,追问,“是打…的吗?”
可柳静仪不是说,是因为生病,才去不了学校吗?
老板娘说:“是啊,是打的。”
……
梅山急促喘息,那老板娘又说:
“好多年了,那柳建明喝醉酒就打她,喝醉就打她,一开始孩子还哭,整个巷子都听得见,后来次数多了,就不哭了,也不笑了,变得像个木头——”
梅山死死的攥住手,问:“很频繁吗?”
老板娘点点头,说:
“隔三岔五,家常便饭。前一阵儿吧,姑娘终于忍不住报警了,警察也来调查走访,本以为这次孩子终于能解脱了,可谁曾想,上个星期那柳建明,又出来了。”
……
梅山在这话里红了眼睛,“那这左邻右舍,就眼睁睁的看着,没有人拦着吗?”
老板娘却在这话里忽的尖利:“拦着?”
她冷笑一下,却又自嘲一般:“先生您说的倒是轻巧,那各人有各人的日子,拦的了一次,还能每次都拦得住不成?况且别人的家务事,搅合不清的,咱们这条街上的人,糊口都艰难,那还有力气去掺和这些事情?顾好个人就已经不错了,剩下的,都看命吧——”
梅山喘了口气,死死的掐住颤抖的手。
他努力平复下来心情,抽出来钱包里最后的五百块递给老板娘,对着她低声恳求:
“老板娘,您行行好,帮我最后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