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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净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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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春来。

江怀溪风尘仆仆的推开西琅南街538号的门。

院内流苏开的正盛,旁边的天主教堂传来祷告声。江怀溪抬眼,三楼的某个房间内,和过去一样拉着窗帘。

门卫见是他,笑着招呼:“来了啊?”

江怀溪笑笑,反手关上门,“嗯。”

夕山晚照,江怀溪在霞光里眨眨眼,轻声说:

“来了。”

门卫习惯的点点头,看着江怀溪上前。

本以为他会照常直奔三楼,可江怀溪却在小花园里停下,就着夕阳坐到了长椅上。

微风吹的枝叶相撞,流苏沙沙作响,江怀溪在这片悠然里,拿出来手机,拨通了相璨的电话。

“嘟嘟嘟——”

铃声跨越半个地球,在米兰响起。

相璨刚刚接受完采访,正在卸妆,她准备换一身舒适的行头回英国。

卸妆膏在脸上乳化,渐渐的融掉冷淡张扬的妆容,听见铃声,她顿了一下,伸出手来带着粘腻划开屏幕,接通:“喂?”

说着,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一下淌出来。

江怀溪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在忙?”

流水声下,他的声音听着有些低,也有些成熟,却又和七年前一样温和。

相璨眨了眨眼睛,停下卸妆,弯腰掬起一捧水:

“嗯。”

妆容在水的作用下很快消失,那张明媚的脸上却依旧冷意难消,相璨快速的卸完妆后,抽出来一张洗脸巾,她抬起头,在镜子前擦干脸上的水,说:

“刚结束XL的采访,怎么了?”

去年年初,相璨在个人社交媒体上发布了自己的首条动态,一条名为缪斯的白色高定成衣裙,却没想到意外火出了圈,同学在她不知情时挂了出去,最终成交价高达三百万。今年米兰时装周,相璨携个人品牌横空出世,引起热烈反响,大秀后引得各大时尚杂志争相报道,她的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

江怀溪说:“没事,只是看看你在干什么。”

相璨擦干净脸上的水,利落的把洗脸巾丢进垃圾桶,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厚厚的黑眼圈,笑了一下:“还能干什么?打工挣钱,还债。”

卖出去那条高定的钱可以在西琅买套小别墅,她近二十年都衣食无忧了,可偏偏相璨得知后罕见的变了脸色。临近交货,忽然反悔,买家钱都打了过来,自是不乐意。相璨亲自上门道歉,全额退款不说,还倒搭进去二百万,外加一套新成衣。

“啧。”

江怀溪说:“不是我说,为一条裙子打近一年的黑工,最后还搭进去一套成衣,至于吗?你就是把那条裙子卖掉又能怎么样?”

镜子里的人在这话里眨了眨眼,说:

“真卖掉了你又不乐意。”

江怀溪霎那哑火,相璨拿起手机,向外走:

“这个时间打给我,究竟什么事?”

江怀溪在她的话里叹了口气道:

“我能有什么事啊,我永远都只有那一个问题,你究竟什么时候回国?”

“……”

相璨走到床前,脱下华丽的衣服,换回运动装,带好帽子,拉上口罩。

“喂?”

江怀溪疑惑的看看通话界面,说:

“断线了吗?”

相璨把衣服装进行李箱后,平淡的开口,说:

“没有。”

江怀溪知道她又逃避话题,追问: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顺利的话明天就回,不顺利的话,这辈子也不回去。”

江怀溪又说:

“你不回来,我怎么介绍新朋友给你?”

相璨说:“我不需要,也不想认识。”

说罢,她拉起行李箱出门,去前台退房。

江怀溪准备好的插科打诨在这句话里一顿,夕阳忽地灼眼,他眯起眼睛,看向远方的教堂,低声问:

“你在英国多久了,你自己还记得吗?”

相璨停下脚步,说:“七年。”

异国他乡,人潮涌动,她身处其中,低低的说:

“七年整。”

江怀溪说:“背井离乡七年,你图什么呢?”

米兰的阳光忽地刺眼,相璨在他心疼的话里,执着的看向远方:

“我只求和柳静仪重逢。”

江怀溪幽幽的说:“万一她不记得你了呢?退一万步讲,她没把你当朋友,到时候你又要怎么办?”

相璨在这句话里收回视线,她垂下眼,说:

“退一百万步也没关系,我把她当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你——”

耳边传来动响,江怀溪侧头,看见熟悉的车辆进门。相璨在电话那头疲倦的说:

“我回英国了,挂了。”

说完,她毫不留情的挂断电话,踏上回程的路。

江怀溪无奈的叹了口气,在余晖里起身。

车子停稳后,杨晴和傅问推门下来。

江怀溪走到二人身边,轻声道:

“叔叔,阿姨——”

杨晴点点头,没说话。

反倒是傅问拍了拍他的肩膀,问:

“最近怎么样?”

江怀溪笑笑,说:

“还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三人朝着楼上走去,傅问和江怀溪低声交谈,杨晴走在前方,推开那扇门——

窗帘紧闭,满室昏暗。

杨晴站在门口,低声道:“净宜——”

坐在床前的女人背影纤细,她循声回头,脸上是数不清的倦怠苍白。

她身边不远处,挂着她的病历。

杨净宜,精神障碍,入院七年。

江怀溪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仍旧止不住的悲伤。

七年前,杨晴长跪菩萨前,求方丈赐名,他在香火里长叹一口气。柳静仪是菩萨观世间后留下来的一滴泪。前尘往事太痛苦了,可尘缘未了,因果未消。

方丈双手合十,看着长跪佛前的杨晴,须臾有了答案。

叫杨净宜。

随母姓杨,名净宜,音同静仪。

只愿她,诸事俱净,万事皆宜。

杨晴就这样为柳静仪改了名字,把她藏了起来。

六年前,西琅闹得沸沸扬扬的杀妻案落下帷幕,柳建明被最高法判处死刑,他不服上诉,二审依旧维持原判,坊间一片叫好。

日子就这样过了春,又过了秋,几乎所有人都将这事淡忘,就连江怀溪也记不清楚了,而在他即将把一切都抛掷脑后的时候,却因为做义工,误打误撞的来到了这里——西琅南街538号,西琅最著名的精神病医院。

三年前春深时,江怀溪推开了三楼的门。

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里,提前和故友重逢。

想到这里,江怀溪忍住眼泪,猛吸了一口气。

杨晴放下包,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傅问把营养均衡的晚饭放在桌上,声音关切道:“饿不饿?”

杨净宜淡淡的摇了摇头,透过那条缝隙看向远方。杨晴上前摸了摸她的头,说:

“明天就要出院了,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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