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轮椅上的青年扫他一眼,这次倒是没有再阻止他,除了相信他会掌控好力道之外,也确实是不想再拍一手黏糊糊的血肉,就算能擦干净也不行。
徐真没有问题想问了,和他们一起等待怨鬼醒来。
这期间森阳还低声问祝黎都困不困,让他累了就先歇着,自己会看着点,祝黎都摇头,只是牵起了森阳的手。
一人一鬼的亲昵模样虽然有些猎奇,但徐真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深夜将这口狗粮艰难咽下。
约摸五分钟左右,怨鬼醒来,此时他再没有之前那副可怖的形容——黑气完全褪去,多处肢体破碎处也恢复正常,除了几处斑驳的血迹外与扭曲的脖颈外,他看上去和普通人也没差多少。
醒来之后,他茫然地抬头看看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了缩在轮椅后的徐真身上。
徐真一惊,刚想大喊救命,那怨鬼就冲到了他面前——接着跪在地上给他猛猛磕头。
“医生对不起医生对不起医生对不起。”
徐真从另一个意义上吓坏了,他试图扶起怨鬼却又难以抵抗生理上的恐惧,一晚上带来的众多刺激让他大脑宕机,最终想到的解决方案是他在怨鬼的对面跪下,同样猛猛给鬼灵磕头。
“求你别磕了求你别磕了求你别磕了。”
至于祝黎都,他看着这一幕着实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森阳则是已经笑喷,脑袋断面喷出了颤抖的鬼血,颇有几分搞笑的恐怖。
最后还是回过神来的祝黎都把这对磕的一人一鬼叫住,并开始对怨鬼进行盘问。
怨鬼本名伍一言,在意外坠楼抢救失败后,他在弥留之际对抢救他的医生们产生了一丝怨恨。
他其实自己也知道也不该责怪医生们,他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他只是将不甘离世的心情发泄在医生们身上而已,当时他是怀着反正马上就要死了,就不讲理一回的念头。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死后化身怨鬼,并因为那一缕怨恨就开始追杀徐医生。
“我成鬼后的意识都很模糊,我偶尔会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但是总感觉有声音在耳边告诉我,我做的是对的,不该让没救活我的医生就这么活着……”
伍一言仔细地讲述着自己的情况。
“我、唉,我真的很对不起徐医生,但请您相信,我绝对不是真的在怨恨您。”
“医院里的怨气浓重得异常,再浅薄的怨恨也会被高倍放大,从而支配鬼灵的理智。”
祝黎都开口倒不是在为伍一言的行为开脱,他只是如实地描述医院现在的情况。
“大概和我查的那起婴灵事件有关,你主要也是受到它的影响,才会变成之前那样。”
森阳将下巴搁在祝黎都肩膀上,一心一意地用手指绕着他的小辫,对他们的话题兴趣缺缺。
徐真紧握拳头,深吸一口气,才坚定地对上满脸歉意的鬼灵。
“说实话,你的……追杀行为,让我一度对选择这份工作产生了怀疑,为什么想要救人的我会落得这种下场?”
“但是我也慢慢想明白,救死扶伤是我的理想,就算我救的是坏人,我也无愧于心,我对得起自己。”
“而且祝先生也说过,你是受到影响才这么做的,知道袭击我并不是你的本意,就足够了。”
说完这些的徐真偷偷向祝黎都投去眼神,得到后者赞许的点头后,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笑。
接下来需要讨论的就是如何“送走”伍一言。
“你在我的调整下,已经不会再受到医院里的怨气侵害,不过和徐医生仍然结着怨缘,想要踏入轮回的话,就得先把它解除。”
伍一言听到后,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徐真已经急急开口,询问解除方法,他只好闭上嘴。
“很简单的。”
祝黎都扭头拍了拍森阳的手,鬼灵便微微扬起下巴,床头柜自动打开,厚厚的一叠黄纸飞到祝黎都的大腿上。
“你亲手叠三百个纸元宝,烧给他就算完事。”
说着他就捻起一张黄纸,飞快地叠了个标准的纸元宝展示给徐真。没想到徐真的目光呆滞,绝望地看着他,祝黎都疑惑:“怎么了?”
“必须是我亲手叠的吗,不能用买的吗?”徐真问。
祝黎都摇头。“不行,必须是你亲手叠的,不用叠得很标准,能让人看出是纸元宝就行。”
徐真只能认命地拿过一张黄纸,眼巴巴地看着他。“祝先生,我刚没看清,您能再教我一遍么?”
于是祝黎都又叠了个纸元宝,放慢动作,配上解说,保证正常人都能学会。
然而徐真正好在这个正常人范畴之外,他跟着祝黎都的讲解一起动手,最后却叠出一个歪七扭八的东西,两人两鬼对着它冥思苦想,都想不通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下他们终于理解徐真为什么会这么愁眉苦脸,对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的折纸,却是徐真的致命弱项。
“我其实都记住步骤了的。”好歹是个医学生,背书能力有够强。“但是……”
他一边背诵着折纸元宝的步骤,一边动手跟着做,伍一言也沉默地跟着他一起做。
明明一人一鬼的动作分毫不差,成品却天差地别,一个是黄灿灿的元宝,一个是扭曲的抽象物,徒增大伙的疑惑。
“祝、祝先生,我自己叠的也不行吗?”伍一言捧着他的小元宝,小心地问。
“不行,链接你们的是怨念,而且你是怨念的源头,以阴间反哺的方式只会让活人沦为傀儡。”
头疼地捏捏晴明穴,祝黎都将腿上的黄纸全都递给徐真。
“你先用这些叠着试试看吧,万一真的一个也叠不出来,我再找找别的法子。”
“但其他方法就不会这么温和了,你的魂体会受损,进入轮回后新一世会有更多波折。”
祝黎都看着伍一言,严肃地说。
伍一言倒是很平静地接受。“没关系,我同意,本来就是我欠徐医生的。”
徐真满头大汗,焦急得结结巴巴。“别、别就这么放弃啊!让我,让我再试试!”
牵连到下一世也太严重了,就算是赎罪也不能这么赎。
“已经凌晨两点了,你们继续研究,他该睡觉了。”
森阳强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们都在意事件处理,只有他在意爱人身体。
“对对对,祝先生腿还没好,是得多休息。”
“让祝先生费心了,您快去睡觉吧。”
一人一鬼哪还听不出森阳语气里的不满,立刻顺着他的话,劝着祝黎都去睡觉。
本来就有些困倦的祝黎都也没拒绝,在森阳的帮助下躺回病床,嘱咐了他们最后两句。
“就在我这里叠。现在是丑时之刻,外面阴气最盛,徐医生身上有怨鬼气息,很容易引来其他恶鬼的攻击,要回去等到早上六点后再走。”
说完,他就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徐真正想说病房里亮着灯,是不是会妨碍睡眠,就见森阳的身体变形成漆黑的不明物质,将祝黎都笼罩在其中。
OK,看来是不用担心祝先生的睡眠质量了。
将注意力转回手上的黄纸,徐真兢兢业业地开始折纸大业,伍一言蹲在他的对面,试图以言语指点挽救他的作品,一人一鬼还会极小声地交谈,倒也还算和谐。
森阳并不关注他们,变形的躯体在为祝黎都挡住光的同时,也阻隔着外界的声音。
祝黎都通过血契教会他基础的变形能力,森阳很快就举一反三,开发出一堆让祝黎都惊讶的衍生技能。
专心注视着爱人安心的睡颜,满足感充斥着停跳的心脏,森阳在恍惚间甚至生出将他永远封在体内的想法——
床上的漆黑物质突然剧烈地涌动起来,徐真还没反应过来,伍一言已经飞快将他拉到自己身后,下一瞬,漆黑物质凝结成尖刺,疾速向他们逼来。
即使防御也没用,伍一言在瞬间领悟到这点,他将力量全部用于保护徐真,自己却全然暴露在尖刺的攻击下。
“不要啊!!!”
徐真大叫出声,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就在黑刺即将穿透伍一言魂体时,一声刺耳至极的鬼啸响起,伍一言的耳朵涌出大量鲜血,倒在地上。
黑刺则在尖啸声响起时就停止,蠕动几下后缩回床上。
整个病房静悄悄的,徐真捂着嘴不敢出声,紧张地检查昏迷的伍一言的情况,森阳沉默不语,祝黎都仍在睡眠中,对病房惊魂一无所知。
约摸几分钟后,两道红光从漆黑物质中射出,分别进入到徐真和伍一言的身体内,让后者醒了过来。
徐真还惊喜地发现,伍一言不再流血,歪曲的脖子也变回正常,身上的血迹更是全部消失,除了皮肤是无血色的惨白,他看起来和人类完全没区别。
“刚才是我失控,作为补偿,我补强了你的魂体。”这是对伍一言说的。
“你也受到我力量的庇护,在三年内,任何邪祟都无法造成伤害。”这是对徐真说的。
“作为代价,别告诉他。”森阳语速缓慢,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戾气,让他俩瞬间感受到了强大恶鬼的压迫力。
一人一鬼其实并没有选择的余地,面对森阳的力量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而且严格说来还是他俩捡了便宜,这个时候自然不会选择违抗森阳的要求。
对于他俩的识相,森阳很满意。刚才与恶念对抗相当消耗他的理智,在两人答应后就再不去关注他们,变形的躯体中化出一只干净白皙的手,小心翼翼摸了摸祝黎都的脸庞。
“只要你爱我,不离开我,我就不会做让你不开心的事。”他对着爱人耳语。
片刻之后,他又喃喃自语。
“……不,不需要那些。你只要好好地活着,就足够了。”
“你要为我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