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瞧来,这笔致让她生出一股颇为熟悉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容嫣见母亲上钩了,笑盈盈答道:“阿娘定然想不到,新先生就是晚凝。”
县主神色一怔,道:“你是说三郎房里的那个婢女?她不仅识字,还能写一手如此工整的小楷?”
容嫣满脸严肃道:“她可不是一般的婢女,她的真实身份是——”
县主倏地抬眸看她,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等待着她说出自己心底的那个朦胧的答案。
“阿娘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哦,”容嫣神秘兮兮道,“她是三兄秘密培养的细作,文能挥毫著华章,武能上刀山下火海。”
“……”
县主被她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感觉被戏耍了一样,嗔道:“你这孩子又胡说,晚上罚你不许吃肉。”
容嫣大喊:“凭什么!我书法进步这么大,阿娘不奖我反倒要罚我!”
县主肃起脸道:“那你好好跟我说,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容嫣托着下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猜测她被仇家追杀,不巧被三兄碰见了,看中她身怀绝技便收她为幕僚,以婢女之名掩盖身份。”
县主翻了翻眼皮:“你少看点话本。”
“我的推测不合理吗?”容嫣歪着脑袋眨了眨眼,“阿娘,你刚刚说要赏先生,那还赏不赏晚凝了?”
县主方知自己中了女儿和儿子的圈套,心里纠结了一番,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赏,我回头叫人给她拿些首饰布帛。”
这时一个婢女在帘外传话:“县主,五娘子,三郎君刚刚回来了,准备传膳了。”
贺兰珩回府后换了一身雾蓝色常服来到膳厅落座,与父亲谈论着前几日后宫的突变。
“经过这次宫变,局势已经明朗了,东宫地位无人能撼动。”贺兰淳德捻着佛珠道。
但贺兰珩却没有这么乐观。
晋王不会就这么轻易地离开长安,一旦走了,或许此生都回不来了。而且郑彦元也没有受到牵连,更让贺兰珩觉得此人深不可测,他接下来又会有什么动作,令人难以琢磨。
“无论太子还是晋王都各有利弊,太子文弱,将来继承大统之后,弱君需强臣,你辅佐他可大展宏图。”贺兰淳德接着道,“不过宋熙那个小人如今是太子的岳父、未来的国舅,你可得防备着些。”
贺兰珩眼睑微垂,道:“阿耶,如果陈澍还有后人尚在世间,你会怎么做?”
“助其安居置业,离长安越远越好。”贺兰淳德捻佛珠的手微微一滞,敛容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等贺兰珩作答,这时县主和容嫣走进厅里入座。
县主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已经二十有五,她着急了多年的婚事终于即将定下来。
卢婳娘她亲自掌过眼,容貌过人,端庄明敏,出自京师最大的世家卢氏,门当户对。
她简直想不出贺兰珩不满意的理由来,只是按他的脾气,肯定不乐意不经与他同意就定亲。
县主想着现在同他提他未免能允,若是能让他跟卢婳娘见上一面,亲眼瞧瞧她的好,说不定便能情投意合。
于是她事先跟贺兰淳德商量好了,由他来说定不会引起贺兰珩的戒心。
她给丈夫递了个眼色,贺兰淳德会意,以拳抵唇咳了一声道:“谦晔,明日休沐,我邀了卢公来府上,你陪我见见客。”
贺兰珩果然没多想,颔首应下了。
县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恰此时传膳完毕,摆了满满一桌的佳肴。
她张罗道:“快用膳了,今日有三郎爱吃的脍红鲤,新鲜着呢,还有五娘爱吃的虾炙和烤子鹅。”
贺兰淳德道:“那我爱吃的呢?”
“你啊,有酒则欢,我叫人取了坛琥珀酒来。”
来鹤园里,婢女们一起围坐在昏灯下用膳,桌上一共就两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花菜,就着米糊吃。
季晚凝听小阮说下人的伙食越来越节俭了,于是这几日让小厨房多做了些菜,同小阮一起端来分给她们,反正花的是贺兰珩的钱。
走进房里,只听梨穗像往常一样聊着闲话是非。
“我听说县主院里一个小婢因为犯了错,被打发卖掉了。眼下因着旱灾许多农户把儿女卖了换钱,口马行的奴婢价贱,能干的多得是,你们最近都谨慎些。”
一个婢女道:“还好咱们在高门里做事,这粮食短缺的当口,要是小门小户说不定早就被卖了。”
梨穗道:“那可不一定,我那日碰上咱们坊里将军府上的几个奴婢就被送去庄子上了,如今田庄颗粒无收,送过去跟等死无异。”
“这世道,平民家的女儿若是能进宫当秀女,或是给勋贵人家做个妾,那是再好不过。”
梨穗瞄了眼季晚凝,阴阳怪气道:“最不用担心的人就是你,三郎君打发谁也不会打发你走。”
这话听着像好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让人觉得别有意味。
小阮道:“那是因为晚凝姐姐能干,三郎君除非鬼迷心窍了才会赶她走。”
季晚凝把盘子放在桌上,道:“流年不利,往后大家采买时多留意些,像胡饼、干货这类能久存的,见着便多囤点。少说多做,免得祸从口生。”
几个婢女应道:“晚凝说得对,少说些丧气话,多做事。”
现在院里的婢女虽然平常的差事调遣还是听梨穗的,但只要遇到大事,季晚凝一旦开口便都听她的,她们已经不知不觉地把季晚凝当作来鹤园的主心骨了。
梨穗吃了个瘪,不说话了,不声不响地把盘里剩下的鸡蛋全拨到了自己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