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遐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眼尾轻挑,眉目含情,“我本以为话本是夸大其词,但今日得见,方知晚凝娘子实至名归。”
季晚凝银牙暗咬,心里埋怨林夙之尽乱写些什么!
“范宸在书行纵横多年,是他运气不好,踢到了你这块铁板。”崔遐促狭一笑,“不过,我闲置的铺子也因你而蓬荜生辉。”
季晚凝不想跟他周旋,淡淡抬眼:“那么崔世子的驱逐令是不是可以收回了?我们有合法契书,崔世子身份矜贵,想必不会违律毁约的。”
崔遐阖上折扇,轻轻一笑,妖颜若玉,红绮如花,徐徐起身行至她身侧,略微倾身,麝香的气息附了上来。
“本世子在崇仁坊和平康坊都有许多铺子,”他口吻轻佻,“我对你的书斋没兴趣,只对你这个人有些许兴趣。”
季晚凝倏地闪开,站起身推开茶室的门,面色如雪,冲堂倌喊道:“送客。”
……
林夙之心焦地在后院里来回徘徊,见季晚凝终于从茶室出来了,快步迎上前问道:“方才是房东来过了吗,他还要赶咱们走?”
“别慌,已经没事了。”
季晚凝将她和崔遐的对峙跟林夙之讲了一遍,不过把他最后说的那句话略去了。
“崔遐?”林夙之一边回忆一边道,“我知道他,他是长安赫赫有名的纨绔世子,平康坊的常客。对了,惊鸿楼就是他众多的房产之一。”
这么一说季晚凝想起来了,当时秦俪打死了惊鸿楼的歌伎,假母一个子的赔钱都不要,十分强硬地把秦俪送进了大理狱,若没靠山的话大抵私了了。
“不过崔遐这人有点古怪。先前他与惊鸿楼的花魁相好,两人正打得火热,突然有一日转去了镜花楼,一掷千贯,买下了榴香的梳拢夜。”
林夙之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可你猜如何?榴香跟我说,崔遐只是倚在榻上让她弹了一整夜的曲儿,纤纤十指都弹出血印子来了,他连半分怜香惜玉之心都没起。”
季晚凝有些诧异:“这倒是出乎意料,那他为何要花重金买她的初夜?”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呢,后来榴香被害,他亦是无动于衷,当天晚上又来镜花楼梳拢了个新人。”林夙之叹了口气,“当真是个凉薄之徒,不过假母最喜欢这种挥金如土又不生事的贵客,走到哪里都是被供起来的财神。”
季晚凝眉黛微蹙:“这间书肆晦气的哪是冯砚真,晦气的是崔遐才对,咱们还是离他远一点为好。”
林夙之点头:“等这一年多攒些本钱,咱们再另寻新铺子。”
直到休沐日,宋聿怀才抽出空来到自闲书斋。
今日闭市,铺子不开门,林夙之和小阮去踏青了,王露谣腿脚不便,独自在房中看话本,季晚凝则留下来招待他。
他走进书斋,身上一袭月白丝绣圆领袍,头簪玳瑁簪,白玉禁步垂在腰间,清濯如玉,端方俊雅。
季晚凝领他在书斋里慢慢转,介绍书籍。
宋聿怀穿着船形木屐,走起路来有轻微的哒哒声,与禁步的玉声呼应,听起来轻而缓,落在宽敞空旷的屋中格外好听。
架上的经史子集宋聿怀几乎都看过了,倒是志怪话本引起了他的兴趣,停在书架前翻阅。
书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很安静,偶尔翻页的声音,清晰可闻。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来,见季晚凝随意地倚在窗边,天鹅般雪白纤长的秀颈靠在槛框上。
暖阳透过菱格窗棂,柔柔地漫照在她身上,笼出一层如梦似幻的金色光晕,莹润动人,如珠似玉。
这一幕好似一幅静止的绡画,让他有些失神,想走进画中,却又找不到路径。
季晚凝似有所觉地回眸顾盼,杏眸秋水凌波,如水中望月,雾里看花。
宋聿怀阖上书,拿在手里向她走来,温声道:“我挑好了,你帮我算算帐吧。”
季晚凝手臂环在胸前,恬然微笑:“这次就送你了,下回来时再再管你要钱。”
说话时,她肩头微耸了一下,肩上的郁金香披帛滑落下来。
宋聿怀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绫缎滑过掌心,轻如雾,软如云。
他将披帛轻轻搭回她肩上,对上她莹玉含光的眼眸,突然间想触碰她皎月般的脸,她嫣红柔软的唇。
可下一瞬,季晚凝的影子转而在他眼底掠过,像梦一样消失不见了,清婉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我帮你把书卷起来吧。”
宋聿怀陌然回神,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了过去,含笑道:“好。”
他还有足够的耐心,天子因为后宫的事而烦心,无暇给他指婚,而贺兰珩已经定了亲,只要他有空就来书斋,她迟早都会对他倾心。
季晚凝将书卷起来装在诗筒里,道:“我送你出门吧。”
宋聿怀点点头,状若无意道:“你跟贺兰大理还有联系吗?那日我看见他的随身侍卫来找我阿耶。”
季晚凝微怔,他说的侍卫应该是北苍,北苍怎么会和宋熙来往?肯定是领了贺兰珩的命。
从一开始到现在,贺兰珩不知有多少事隐瞒她,让她看不清他的面目,真伪难辨。
心底的种种情绪有些复杂,好像被粘腻而细密的蛛丝缠住了思绪。
她微微垂眸,掩去心绪,漠然道:“我跟他没关系了,也不想知道他的私事。”
宋聿怀轻弯唇角,语气温煦:“抱歉,我以后不提了。”
送走他之后,季晚凝回到后院,海棠树下放了一张坐榻,上面铺着茵席,她时常在这里午憩。
碧空澄澈,云细风暖。
她躺在榻上阖目养神,靡靡熏风裹着花香徐徐吹过,海棠纷纷扬扬,如碎雪般飘落在四周。
一片修长的阴影无声靠近,笼在她身上。
季晚凝掀开眼睫,眸光忽地一颤,挥手扇了过去。
纤细的雪腕一下就被擒住了,死死扣按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