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还是不会说话，不会讨人开心。每到这种场合，总是陷入尴尬的沉默。按理说早该习惯了，可这次是老师的儿子，又是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人，本该比见陌生人好些的。

他看起来，话似乎也更少了——虽然当年也未曾交谈过。

他肤色很白，却不像自己这般缺乏血色。看人时神情总是淡淡的，握手时右手腕上戴着黑色金属质地的抑制手环。一位出色的S级Alpha，同他相亲，无异于主动选择“绝育”。想到这里，温若反倒松了口气——还好搞砸了。

思绪飘回，他才发觉今天的温亦安安静得有些反常。

小家伙正抱着手臂，气鼓鼓地嘟着嘴。

温若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他软软的脸颊，“怎么不开心了？”

这一问，温亦安原本强忍在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臭……爸爸……”他抽噎着，“你刚刚是不是一点也不开心？是不是因为我才出来相亲的？对……对不起……”他越说越伤心，“我……我刚刚还只顾着和别人玩，结果他爸爸还……还欺负你……”

司机频频看向后视镜，温若怕对方不耐烦，一边低声说着“抱歉”，一边将孩子搂进怀里。

自从温亦安上幼儿园后，就很少叫他“爸爸”，总是“老温、老温”地喊。他说这样自己就是大人了，不是需要爸爸照顾的小屁孩。只有生病或特别难过时，才会这样带着哭腔喊他。

温若轻轻拍着他的背，“我没有不开心，你也没有对不起爸爸。别哭啦，人家也没有欺负我。”他用指腹抹去孩子脸上的泪，“一会儿想玩什么？今天我都陪你。”

“说话算话？”

“嗯。”

“那陪我看奥特曼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小孩，倒是挺好哄。

秦拾璟忙完从书房出来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江悦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相册，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处的怎么样？小温那孩子是不是挺招人喜欢的？”

秦拾璟松了松领带，语气平淡无波：“吓跑了。”

“吓跑？”江悦猛地坐直身体，“你又摆那张冷脸了？还是说话太直接，把人给得罪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径直走到吧台倒了杯水。玻璃杯沿模糊地映出他微蹙的眉头——温若离开时那个仓促又勉强的笑容，竟与四年前在江悦办公室擦肩而过时那个安静低垂的侧影重叠在一起。

他记得。只是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圣诞那天买气球的人似乎也是他。

“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欺负人家了？”江悦不依不饶。

秦拾璟抿了口水，没说话。

江悦怕刺激到他，避开话锋：“唉，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吃饭吧。”

他心下默想，我恐怕是船到桥头自然沉。

餐桌上多了一道意想不到的菜。江悦看着那盘烤红薯，奇道：“怎么正餐吃起这个了？”

保姆在一旁布菜，笑着解释：“今天小少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个，闻着怪香的，我就想着多烤几个给老爷夫人尝尝鲜。”

“挺好，好多年没吃过了，你们也快去吃饭吧。”江悦说着，心里却琢磨开来，这次的相亲绝对不简单，一会儿得悄悄和学生探探口风。

“老婆，我给你剥一个。”秦父放下筷子，殷勤地拿起红薯。

“狗腿子。”秦拾璟几乎是含在喉咙里低语了一句。

“臭小子，别以为小声说我就听不见！”秦父立刻瞪眼，“有本事你也找个老婆剥去！”养了这么个说话带刺的儿子，简直是条毒蛇。

秦拾璟没有回嘴，不合时宜地，眼前竟闪过温若低头掰红薯时，那截白皙的手指。如果是他的话……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另一边，温若正陪着温亦安看七点档的动画片。他有些心不在焉，创作遇到了瓶颈，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远。

“老温，老温！你手机一直在响，是有人发消息吗？”温亦安喊了好几声，才把温若从走神中拉回来。

他拿起手机，是江老师发来的信息。温若心下惴惴，不知该如何解释今天搞砸的场面，是他辜负了老师的好意，表现得太过僵硬笨拙。

可江老师并未问罪，反而请他多包涵秦拾璟的坏脾气，说他那人就那样，话少。

话确实少。温若回想，拢共大概就说了四句话。大部分时间，两人只是干坐着，听温亦安叽叽喳喳，或者各自望着窗外发呆。

[若有若无：江老师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没有好好聊天。最后小安还对秦先生说了不礼貌的话，实在抱歉。]

[江老师：不用道歉，肯定是那个臭小子板着张脸吓着小安了。老师是真心想和你成为一家人的。]

家人吗？温若看着那行字，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除了温亦安，他早已不敢奢求还能拥有其他家人了。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老师。”

谢谢老师给他这样的机会，还能让他再次遇见这么好的人。可他一个平淡无趣的Beta，何德何能？对方是条件优越的Alpha，有大把的Omega可以选择，自己根本派不上用场。更何况，婚姻终究讲究门当户对，他无家世无背景，怎么看都不是合适的结婚对象。若有一天对方遇到契合度高的Omega，自己就会像姐姐当年一样，成为被轻易舍弃的那一个。

温若晃晃脑袋，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回神间，才发现温亦安正盯着他的手机屏幕。

小家伙“嘻嘻嘻”地坏笑着：“老温，你发呆是不是在想今天咖啡店的事？”

“小孩子不要瞎操心大人的事，”温若无奈地揉揉他的头发，“你动画片看完了吗？”

温亦安指着电视：“奥，播广告呢。不对！我才不是小孩子！”

“好好好，你是大孩儿。”温若失笑，语气里带着纵容。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大孩儿”会悄悄记住江老师的微信头像，并在他不注意时，用他已知的密码解锁手机，给江老师发去了一长串语音。小家伙用稚气未脱的声音，生动地“控诉”了秦拾璟如何板着脸、不说话、“冷落”温若，又表达了自己对那个安静小男孩的喜爱，希望能一起玩，再吃一次烤红薯。

而这一切，温若直到元旦前夕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