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一个月，只要下午有空，温若都会雷打不动地先去幼儿园接上两个小家伙，然后一起去秦氏集团接秦拾璟下班。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
盛夏的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碧蓝如洗，转眼间，大片大片的乌云就从天边涌来，迅速吞噬了阳光，天空阴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浇成落汤鸡。
幼儿园已经放暑假，但两个小家伙习惯了每天和温若一起去接秦拾璟下班。温亦安的理由是：“怕老温一个人开车路上无聊，我和小然然可以陪他说话！”
温若将车停在秦氏集团大楼前的停车位，照例在门口等。两个小家伙看外面风大，吹着舒服，便坐在大楼门口花坛的边，头碰着头，津津有味地看一群蚂蚁将食物碎屑搬运回巢穴，对即将到来的暴雨毫无所觉。
温若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侧影，心里一片柔软。他拿出手机，想悄悄拍下这充满童趣的一幕。
就在他刚对准焦，手指即将按下快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女声，带着一种刻薄的、令人不适的熟悉感，像生锈的刀片刮过玻璃：
“果然是你。”
温若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双腿像是被无形的强力胶水牢牢粘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几步之外，站着一个穿着颜色鲜艳，化着浓艳妆容的女人。
看到她的那一刹那，温若的瞳孔骤然放大，震惊、茫然、一丝久远的恐惧，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是立刻，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她变了很多，也老了很多。脸上厚厚的粉底和浓艳的眼妆，也掩盖不住眼角深刻的皱纹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戾气。颧骨附近似乎有淡淡的淤青痕迹。衣着打扮，也和记忆中那个虽然脾气暴躁、但至少还算整洁利落的女人大相径庭。
“呵，榜上大款了，果然就是不一样啊。瞧瞧这地方，这气派……” 逯亭上下打量着温若，又扫了一眼秦氏大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声音依旧刺耳，“连自己亲妈站在面前，都装不认识了？”
果然，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听。温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声音也出乎意料地平稳，没有起伏：“你来做什么？”
“哟嚯！” 逯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浓重的烟味混合着劣质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听听这语气！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就是不一样啊！怎么跟自己亲妈说话呢？你那个姘头，知道你是这种连妈都不认的白眼狼吗？”
“你说话可不可以别这么难听？” 温若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又强迫自己松开。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缓慢地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而且，不是你先不认我和姐姐的吗？是你先不要我们的。”
“爸爸！” 温亦安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冲了过来，张开短短的手臂，挡在温若身前，仰着小脸，冲着逯亭大声喊道：“不准你欺负我爸爸！”
“哟！” 逯亭的视线落在温亦安身上，眼神更加轻蔑，带着一种恶意的揣测，“连儿子都有了？啧啧，据我所知，你不是才跟那个姓秦的搞在一起没多久吗？他知道你带着个‘拖油瓶’吗？还是说……这孩子根本就是……”
“他知道！” 温若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逯亭更加不堪的揣测。他一把将温亦安拉回自己身后，紧紧护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不但知道，还把小安当作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疼爱、照顾！”
“下贱胚子！” 逯亭的脸色瞬间阴沉起来，啐了一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果然和你那个不知廉耻的姐姐一个德性！都是赔钱货！”
“这位女士，” 一个冰冷低沉、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如同冬日寒冰，骤然插入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秦拾璟不知何时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他高大的身影径直挡在了温若和温亦安前面，将二人完全护在身后。他冷冷地扫过逯亭，语气带着警告和厌恶，“我劝你，口下积德。”
“呵，你就是他那个姘头？” 逯亭被秦拾璟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和压迫感震得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挺了挺胸脯，故作镇定地吸了口烟，吐出浑浊的烟雾，语气带着挑衅和估量。
“逯女士，” 温若从秦拾璟身后走出来，与他并肩而立。他看着眼前这个给了他生命、却也给了他无数噩梦的女人，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血缘而残留的、微弱的悸动，也彻底冷却、凝固。他挺直脊背，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算我求您了，走吧。您不是早就不管我了吗？当年是您亲口说的，让我们滚，再也别回去。现在，您又来做什么？”
“呵，‘逯女士’？” 逯亭像是被这个称呼刺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怨毒，“叫得可真生分啊！看来你是真不打算认我这个妈了！就算你不认，你欠我的，也得还给我！你以为躲到这里，换个男人傍着，就能一笔勾销？”
“他不欠你什么。” 秦拾璟再次开口。
“他不欠我什么？你知道个屁！” 逯亭像是被彻底激怒，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啸，“不是我怀胎十月把他生下来，不是我把他养大，他能有今天？！他能站在这里，人模狗样地跟你这种有钱人鬼混？！”
“爸爸……” 温亦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往温若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温若的裤子。秦昭然安静地站在温亦安旁边，小脸上满是警惕。
温若深吸一口气，将温亦安和秦昭然都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目光重新看向逯亭，“你无非就是想要钱，对吗？”
逯亭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
“生恩，我还不了。就算你想要我的命……” 温若顿了顿，目光扫过紧紧护着他的秦拾璟，和依偎在他腿边的两个孩子，“我也不会给你。我有我爱的人，有我想用尽全力去珍视、去保护的人。你花在我和姐姐身上的钱，我会算清楚，连本带利还给你。但请你，从此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只给你二十万。这是我能拿出的、也是我最后愿意给出的数目。你为我们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清楚，远没有这么多。这二十万，买断我们之间最后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也再无瓜葛。我不会对你尽任何赡养义务，也请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和我的家人面前。”
说出这番话，温若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闷痛，却又奇异地涌上一股解脱般的轻松。仿佛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他自己亲手，狠狠推了下去。
“二十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逯亭尖叫起来，显然对这个数字极度不满。
“只有二十万。要，就拿走，签下协议，从此消失。不要，就一分都没有，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会立刻报警，告你骚扰和敲诈。” 温若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眼神是逯亭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决绝，“你自己选。”
看着逯亭拿了钱，最后用怨毒不甘的眼神瞪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街角。温若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仿佛被抽空力气的虚脱感。
天空，终于承受不住乌云的重量，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回去的路上，车内异常安静，只有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车窗的哗啦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喧嚣独白。
温若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身体微微侧着，脸朝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流动的光影。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雨幕，落在某个遥远而虚空的地方。
好想……出去淋一场雨啊。让那冰冷的、有力的雨滴，狠狠地打在身上，脸上。那疼痛，或许能掩盖此刻心底翻涌的、更深的钝痛。或许那雨水，能冲刷干净他身上沾染的、来自过去的不堪与灰尘，能洗涤他那些不愿回想、却又如影随形的记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或者至少，可以将那些黑暗的过往彻底封存，埋葬在记忆最深处。在这个只有他和温亦安，以及他爱的人的地方，平静安稳地度过余生。如果秦拾璟不问，他就打算假装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他只想做个最最平凡的普通人，拥有最简单的幸福。
可总有人，总有事，会猝不及防地撕开那道看似愈合的伤疤，露出底下从未真正痊愈的、鲜血淋漓的血肉。
温亦安坐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小手紧紧攥着安全带的带子。他知道，刚才那个说话很难听、很凶的人，是老温的妈妈，也就是他的“奶奶”。可是，她一点儿也不像江奶奶那样温柔可亲。她一出现，老温就变得很难过，很难过。那种难过，连他都感觉到了，让他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不舒服，想哭。
都怪那个人。温亦安在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讨厌一个人。讨厌她让爸爸难过。
秦昭然安静地坐在温亦安旁边，他能感觉到小安和小温的低落情绪。他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温亦安攥得发白的小拳头，无声地给予安慰。
秦拾璟专注地开着车，目光却不时担忧地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个沉默得让人心疼的身影。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或许都是苍白的。他只能握紧方向盘，将车开得更稳，更快地带他回家，回到那个属于他们的安全的港湾。
回到家里，明明门窗紧闭，空调也开着，屋里却莫名弥漫着一股沉闷凝滞的空气，仿佛暴雨来临前低垂的气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温亦安一进门，换了鞋，那股强忍了一路的委屈、害怕和对爸爸的心疼，再也压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尽力想憋住，小脸憋得通红，却还是发出了细小的、压抑的呜咽声。然后，他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温若的腰，将脸埋在他身上，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温若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哭声从那种抽离般的游离状态中惊醒。他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抱住温亦安， “怎么了，小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别哭，别哭……”
“爸、爸爸……” 温亦安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眼泪鼻涕糊了温若一身，“不、不要不高兴了……小安、小安会一直、一直陪着爸爸的……小安保护你……”
温若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涌上强烈的酸涩。他紧紧回抱住儿子温暖柔软的小身体，将脸埋在他的发顶，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那股汹涌的泪意压下去，声音有些沙哑，却温柔坚定：
“小安不哭了，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以后……都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事了。我和你保证。”
秦拾璟也蹲下身，大手轻轻抚摸着温亦安的后脑勺，声音是难得的温和与耐心：“小安是男子汉，对不对？男子汉长大以后，是要保护爸爸的。可是你现在哭，爸爸看到了，心里也会更难过，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