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李承乾才进了两仪殿,就被他笑意盈盈的带去了皇帝专属厢房等候,别人不知道,他可将圣人近日的情绪看在眼里,太子啊……离失宠还远的很呐!
安置好太子,他一扭头就让腿脚快的小宦侍前去给陛下报信。
李世民听说好大儿来找他,将打着哈欠的杨招娣送回寝殿休息,便火急火燎的往过赶。
行至殿前停下脚步,莫名有些近乡情怯之感,以前父子俩人不是没有过冲突,不知为何这次让他心里处处不得劲。
李世民怀着复杂的心情进了门,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好大儿正盯着墙上的画轴出神。
画上是他早逝的发妻观音婢,不得不说画师画功了得,他竟隐隐约约看出妻子温柔的双眸里藏着谴责之意。
李世民摈退左右不自在的摸摸鼻子,咳嗽出声。
“阿耶……”李承乾连忙行礼。
李世民被好大儿下意识吐出的称呼小小的惊喜了一把。
长孙皇后在世时大儿子还有濡慕之态,这几年越发疏离每次见面都口称“圣人或者陛下”,让李世民窝火不已。
相比而言李泰就是个会哭的孩子,总是依赖着他这个阿耶,嘴巴又甜又讨喜;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长了难免会对比一二,一对比离出事就不远了!
李世民感慨万千,亲手将对方扶了起来。
“承乾,你可怪阿耶!”
看着银丝爬上双鬓略有忐忑的父亲,李承乾抿抿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李世民有一瞬的失落,他在想些什么!
还指望着儿子违心的说不怪他么,难道那样他就会好受一些?
他来不及咽下满嘴苦涩,耳边传来儿子的声音。
“阿耶可曾记得那年我摔断腿在东宫疼的直打滚?”
“当然记得!那时真是晴天霹雳啊!”李世民想起来都觉得老天不公,让他这么优秀的儿子身落残疾。
“那阿耶还能想起来您当时在干什么吗?”
提起这个,李世民有点哑了,他当时在干什么来着?好在不等他细想,李承乾便用温润清凉的嗓音替他说了出来。
“您当时去了青雀府上赏画,直到三更天才回宫。第二日您又带着青雀去骊山围猎,而我那时得知要一辈子跛足,心如刀绞。
那个时候我是怪您的吧!怪您不曾看我慰我给我勇气和力量。
那时我十七岁,或许在您眼里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实不该如此脆弱不堪。”
“承乾……阿耶,阿耶……”李世民一时语塞。
李承乾看着不知说什么才好的阿耶,微微一笑。
“阿耶,您还记得去岁冬日下的那几场大雪吗?”
“记,记得!”
“去岁冬日是真冷啊!滴水成冰到处都是白色。寒风凛冽鹅毛般的大雪一会就落下厚厚一层,被人踩过压的实实在在,稍微有点太阳化成水一个夜晚便冻得铲都铲不下来。
我腿脚不便,两仪殿的台阶又多又高,雪结成冰,冰化了又变成水再结成冰……那日上朝时我不小心摔倒,是洒扫的宦侍过来扶起我……那一刻我羞愤欲死,第二次怪了您!
怪您体贴青雀身胖不便,许他乘坐小轿;而我跛足,却只能靠自己向前。”
李承乾说完望向窗外的艳阳天,他的眼眶里微有水汽,像是去岁冬日里的浓雾暗稠如墨散化不开。
“阿,阿耶没想到……”
“阿耶日理万机有所疏忽也是难免,不过小儿女的自尊心作祟罢了。”
李世民欲言又止,长叹口气。
就听李承乾咽下哽咽,接着说道:“孩儿忝居嫡长子,一直以阿耶为榜样,八岁被封为太子时,我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做到最好,方不辜负阿耶阿娘之恩。
可当太子太累了,前有阿耶不顾规制屡屡越界,后有青雀步步紧逼;眼看前朝官员人心浮动,宫外文人墨客另相别颂,孩儿除了自闭于东宫居然束手无策。
您可以骂我打我,但一个身有残疾的太子本就如同柳絮飞花,随时可能被舍弃。风险极大的情况下谁愿堵上身家性命陪我走到最后,尤其我在外人眼里还失了圣心。阿耶……高明无能第三次怪了您!”
他仰头不让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却遏制不住开了闸的眼睛。
李承乾以袖遮面,收拾好情绪跪倒在地虔诚的拜向面色铁青的李世民:“阿耶容我放肆,我却不能自处;阿耶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给了我,我却坐不稳当,反而羡慕弟妹们能和阿耶撒娇卖乖,共话家常。
承乾自认才疏学浅不堪当此大任,未免以后疯魔癫狂,还请阿耶允儿臣辞去太子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