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初时并不同意,他的掌上明珠岂能如何寒酸,还是杨招娣拉着他的手说:“阿耶,别人在乎的并不是我的生辰而是我的荣宠,我又何须费神虚与委蛇;这个世上唯有阿耶和几位兄妹让兕子牵挂,我们和乐的坐在一起对兕子来说就是最好的生辰礼物。”
李世民想起早逝的长孙皇后,她也是如此通透如此淡然。
因而李承乾兄妹几个接到杨招娣写的生辰花筏,听到对方如此言论后都有几瞬的沉默。
不管做何想法,这日初秋的晨光带着微微的凉意,温柔地铺满了两仪殿的庭院。
昨夜一场秋雨洗去了尘埃,梧桐叶边缘泛起些许金黄,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湿和瓜果将熟的香甜。
那方用矮篱细心围起的小小畦圃,此刻是庭院里最热闹的所在。
十几只圆墩墩金灿灿的大南瓜,像胖娃娃一样慵懒地躺在畦垄上。
最大的那只,几乎有一个面盆大小,这便是杨招娣之前种的稀奇物——南瓜。
辰时三刻,李世民踏入庭院时,看到的便是他的小兕子,穿着鹅黄色的新裙子,裙角绣着金线勾勒的彩蝶,正蹲在瓜田边,小大人似地挨个拍着她的“瓜娃娃”,口中念念有词。
渥赭青骊和竹月赤缇四人站在旁边,脸上满是笑意。
“兕子,在点兵点将么?”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调侃。
“阿耶!” 杨招娣雀跃起身,像只归巢的雏鸟扑到李世民身边,熟稔地拉住他的手。
“我在看哪个瓜娃娃最乖!阿耶你看,金大将军最大,黄月亮最扁,小葫芦长得最有趣……”
她叽叽喳喳,沾了一点泥土的脸庞在秋阳下闪着光。
李世民任由她牵着手,目光掠过那些沉甸甸的果实,心中那因朝务而生的滞重感,被这蓬勃的生命力悄然化解开来。
“没想到哪些小芽芽结了这么多果实,都是你自己照顾的?”
“大多是我和九哥!” 杨招娣不好意思地抿嘴笑道:“九哥说我力气小,不让我干重活……因此他打水我浇地!”
李世民的目光飘向庭院另一侧。
李治正指挥着宫人布置坐席安置果品,他穿了件靛青色的衣袍似青松搬挺拔,偶尔抬眼看向兕子,目光里满是温柔。
这个儿子,在长孙皇后离去的时光里,悄然将一部分责任,默默扛在了自己尚且单薄的肩上,李世民心中微动。
“阿耶先坐!我去拿好东西!” 杨招娣将李世民引到主位,一阵风似的跑向侧殿临时辟出的小膳房。
那里从几天前就开始飘出各种香甜诱人的气息,正是刘掌膳用新鲜出炉的南瓜每日里热火朝天的钻研新品。
李世民含笑看着女儿活泼的背影,这才注意到,长乐公主李丽质走了过来。
李丽质今日特意回宫为幼妹庆生,身着秋黄色的宫装,气质还是和以前一般娴静温婉,但面色明显红润了许多精神头也蓬□□来。
她含笑给李世民请了安,看着兕子跑来跑去,眼中满是长姊的怜爱。
“丽质来了,甚好。阿耶看你面色好了许多,可是气疾有所改善?” 李世民知道长女不光长相肖似观音婢,连身体疾病都遗传了对方。虽不至于卧床不起,但气息中总是透着股病弱。一月有余不见,今日一瞧女儿似乎好了许多。
“多亏兕子送来的药方,加上侍御医杨大人的医术,女儿如今觉得好多了,再不似之前总是胸闷气短容易咳嗽。”
对方的话让李世民心中不胜欢喜,为人父母都希望儿女健康长寿,帝王也不例外。
接着到来的是太子李承乾。
他的脸色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有些苍白,可能是心中主意已定,不在惶惶不安焦躁多疑面上居然有种豁达之感。
“儿臣贺兕子妹妹芳辰。” 李承乾的声音平稳礼数周全,将带来的礼物交给青骊,坐在了李世民的右侧。
“腿疾可还受得住?天气转凉要多加注意。” 李世民说完将一盒膏药推给对方:“这是昔年尉迟公随父出征时用的止疼好药,你拿去试试。”
“谢阿耶关怀。” 李承乾坦然接受,内心毫无波澜。
城阳公主和李泰差不多前后脚到的。年方十岁的城阳,正是爱娇爱俏的年纪,一身明媚的茜红色裙衫,像一株移动的海棠。
她先向父亲和哥哥姐姐行了礼,便好奇地跑到南瓜畦边,指着最大的那只惊叹:“呀!兕子真厉害!这瓜比我妆台上的铜镜还大!”
她活泼的模样连带着将魏王李泰到来后那丝微不可察的凝滞也冲走了。
李泰依旧是丰润和气的模样,笑容可掬地向阿耶、太子、妹妹们一一致意,言语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他亦给杨招娣带了丰厚的生辰礼,并对那满园金瓜表示了恰到好处的赞美。
最后来的是李明栾。
她刚刚睡醒,眼角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一见到阿耶和兄姐们立刻笑颜逐开挨个要抱抱。
大家被肉团子逗的开怀,不忍拒绝,纷纷伸手接过。
杨招娣再回来时,就见满庭院的欢声笑语,她不自觉的露出笑靥,脆声道:“我的生辰饽——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