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侍中悄悄松口气。

他就怕陛下不管不顾将那私生子杀了引起天下学士口诛笔伐。

如今看来，陛下是没空理对方了。

“不错。” 李世民眼中全是骄傲，他说完拿起剩下那半根玉米继续吃起来。

一旁的李治也微笑着慢慢享用。

杨招娣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欢喜化作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

秋分后的第三日天还未亮透，一辆没有任何皇家徽记的玄色马车，在十余名同样身着常服眼神精悍的侍卫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长安城春明门。

车上坐着李世民一人。

他今日未着冠冕，只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胡服外罩同色披风，发髻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绾住，闭目养神面色沉静。

这两日是收获的节点，兕子昨夜居然都没回宫直接歇在了别苑。

李世民不放心，索性今日没有常朝便将手里的活交给李治，自己出城来寻爱女，顺便看看那熟透了的包谷散散心。

车架很快到了。

院落洁净屋舍古朴，与皇宫的富丽堂皇迥异，倒有几分山居的野趣。他未多停留，只对迎上来的田管事微微颔首。

田管事不敢多言深深一礼，便在前方引路向着庄子坡地走去。

越近坡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转过弯一片金黄的浪潮，猝不及防地撞入李世民的眼帘。

此前兕子描述的一人多高的植株，叶片大半已转为苍黄，在秋日高远的碧空下，勾勒出纵横交错挺拔肃穆的线条。

最震撼人心的是那几乎每一株植株腰间，都斜斜挑着一个、两个、甚至三个□□枯外衣半包裹硕大饱满的“棒子”。

有些外衣已被秋风撕开缺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籽粒。

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包谷，沉甸甸地垂挂着，几乎压弯了坚韧的秸秆。

秋风过处枯叶飒飒，那些包谷却只是微微晃动稳重如山。

田地间，约莫二三十名被仔细挑选过的庄户正沉默而有序地忙碌着。他们熟练地掰下上面的玉米棒丢入身旁的箩筐，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收获时节特有的充满力量的节奏感。

割倒的秸秆被另一些人迅速捆扎码放到田边空地，堆积成一座座小山。

掰下的玉米棒则在田垄尽头被几位老妇快速地剥去最后几层干枯的外衣，露出里面完整的金玉般的果实，然后投入更大的竹匾中晾晒。

阳光照耀下，竹匾里的金黄与牙白堆积闪烁几乎晃花了人眼。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杨招娣就站在田垄的另一头，同样穿着方便干活的窄袖衣衫，裤脚扎起小脸上沾着点灰，正踮脚看着一个老农剥开一棒异常饱满的玉米，指着上面几粒罕见的紫色籽粒小声说着什么。

她一抬眼看见了李世民，眼睛瞬间亮如晨星却没有惊呼，只是提起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田土快步跑了过来。

“阿耶！”

杨招娣满是献宝般的欢喜:“您看！”

李世民的目光从女儿兴奋的小脸，移向那片浩瀚的金黄又落回女儿眼中。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杨招娣脸颊上的一点草屑，然后迈步走进了田里。

杨招娣见对方学着旁边庄户的样子对着包谷用力一掰，“咔嚓”一声脆响，玉米棒应声而落。

他将棒子拿在手中掂了掂又剥开外衣，金黄的籽粒颗颗饱满，几乎无一处瘪粒紧密地镶嵌在乳白色的穗轴上。

“一株结几棒？” 李世民声音不高，却让附近忙碌的庄户们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负责这片地的老农刘伯连忙躬身紧张又激动地说：“回……回贵人的话，大多结两棒，肥力足位置好的能结三棒！您手里这棒，怕是能有三两多重！”

李世民微微颔首，又走到田垄尽头那巨大的竹匾前。

里面剥好的玉米棒已堆积如小山，散发着浓郁温暖的谷物香气。他拿起几棒比较着大小、色泽、籽粒饱满程度。

“亩产……能有多少？” 他看向杨招娣，这次问得更具体。

杨招娣顿了顿，清晰地说出一个数字:“三石有余。”

三石有余!

这个数字，让周遭瞬间静了静。

连那些低头忙碌的庄户，也忍不住偷偷抬眼；“三石”这个数，在此时关中的土地上对于粟麦而言，已是罕见的好年成才能达到的产量；而这包谷，在不肥沃的坡地上，头一年试种竟能达到甚至超过粟米最好的产量。

李世民捏着玉米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秋风卷着干燥的叶片和尘土，拂过他玄色的衣摆。

他没有再问只是用目光一寸寸地检视着这片土地，检视着这不可思议的丰收。

从挺拔的秸秆到饱满的棒子，再到女儿那张混合了疲惫、自豪与期待的小脸。

近日因征战高昌和齐王之子会引发的朝堂动荡而烦躁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粮食是关键！

谁能让天下百姓吃饱，谁就是他们心中当之无愧的皇帝！

一切妖魔鬼怪在此刻都化成了泡沫烟消云散。

良久，他转过身缓缓开口道：“兕子，此物名为‘嘉禾’可好？。

“真是个好名字，阿耶文采斐然。”杨招娣才不关心它叫什么，不过嘉禾听着倒真不错。

李世民被夸的哈哈大笑将女儿举过头顶:“兕子，你真是阿耶的福星啊！”

“那是因为阿耶是最好的阿耶！”

举高高玩的开心，杨招娣意犹未尽:“今日阿耶这么开心，那兕子在送阿耶一个惊喜。”

片刻后，看到另一片地头成堆的土黄色疙瘩后，李世民罕见的沉默了。

困扰朝堂内外多年，让历朝历代头疼的口粮产量居然因一个孩童的独特喜好而换了天地，说出去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