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珝挥退婢女,在一招一式间让自己沉下心来寻找破局之法。
而刚刚因农事祥瑞略显松泛的朝局,因太子选妃而涌动的暗流,此刻都被这“武代李兴”的石碑,卷入了一个更加凶险叵测关乎天命与国运的巨大漩涡之中。
恐慌在高层圈子里秘密流传,虽被严令禁止议论,但那种无声的惊悸与猜疑,却比公开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应国公府门前车马绝迹,原本因着晋阳公主和太子些许关注而悄然升温的门庭,瞬间冰封。
不过数日,武元庆就扛不住这种压力,在长安城中敲锣打鼓将武珝母女四人赶出了武府,扬言断绝关系再也不来往。
一时之间武珝就像风雨中的孤舟,飘摇凄然。
谁也不知她们母女四人离开后去了那里。
也不知就在这山雨欲来人心惶惶之际,晋阳公主杨招娣,换上了一身极为庄重的沉香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簪,乘着一顶青呢小轿,来到了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的府邸。
没有提前递帖,只凭着一枚陛下亲赐的、可随时入宫请安的玉符径直求见。
长孙无忌在书房接见了这位不速之客的小外甥女。
他眉头深锁,面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凝重。石碑之事如同阴云笼罩,他与房玄龄、褚遂良等心腹日夜推演焦头烂额;见兕子如此郑重而来,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兕子,此时过来可是为着那……石碑流言?” 长孙无忌没有寒暄语气严肃直接问道。
他知兕子与武珝交好,更知外甥李治对那女子的心思。
此刻见她,心中不免叹息孩童天真不识厉害。
杨招娣却未露怯色,她先行了礼然后抬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这位位高权重、亦是母亲兄长的舅父,声音清晰平稳:“舅父明鉴。兕子正是为此事而来。兕子以为,此事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长孙无忌眸光一凝:“哦?你如何得知是人为?那石碑经多人验看,确非新物。”
“正因非新物,才更可能是人为。” 杨招娣逻辑清晰,心想若对方见了后世的造假技术绝对会大开眼界,那可是令专家都分不清的真假的技艺。
“舅父请想,若真是上天示警预言未来‘武代李兴’,为何偏在此时、此地,以这般巧合的方式出现?
恰在太子哥哥选妃,武家阿姊略有声名之际?
这石碑,不像预言,倒像……一柄恰好递到某些人手中生了锈的旧刀。”
她顿了顿,见长孙无忌若有所思继续道:“兕子不懂朝堂大事,但懂得庄上田地的事。若有一块地,突然长了别处没有的毒草,老农不会先怪天地定会细细翻查,是不是有人偷偷撒了草籽或是地底本就埋着往年未净的根。
这石碑,焉知不是早被人埋下,只等一个合适的‘山体滑坡’,让它‘恰好’现世?”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兕子的话稚嫩却直指核心——动机与时机。
他并非没想过人为构陷,但在“天命”的骇人压力下,这种怀疑容易被忽视。
“即便可能是人为,” 长孙无忌缓目光锐利,“你又如何断定,非是武家自身或其同党,故弄玄虚以抬身价?或是有其他‘武’姓之人,欲借机生事?为何笃定是有人要害武珝?”
杨招娣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卷轴,双手奉上:“舅父请看此物。”
长孙无忌接过,展开,是一份抄录的、近年来与武家有过明显龃龉,或是在太子选妃一事上表现出强烈竞争意向的家族名单,旁边还简略标注了其家族势力范围、与洛阳邙山一带可能的关联。字迹工整,显然用心整理过。
“这是……” 长孙无忌有些吃惊。
“这是兕子请阿兄……太子哥哥身边的詹事丞,悄悄帮忙整理的。” 杨招娣声音低了些,“兕子想,若有人要做局害人总要有缘由,有机会,还要有能耐。
害武家阿姊,谁能得益?
谁有旧怨?
谁的手,能伸到洛阳的‘前朝废园’,还能让石碑‘恰到好处’地出现?兕子人小力微,只能想到这些。
但舅父执掌刑部、大理寺多年,明察秋毫,若顺着这些线去查,或许……能看出些不一样的痕迹?”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外甥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依赖或恳求,而是一种近乎洞悉的智慧。
尤其是对方向他透露出来的信息,太子殿下啊……居然肯为武珝做到这种地步。
“兕子,你可知即便查实是人为,武珝门第不足,其兄弟不肖,近日竟将她们逐出家门。太子妃人选,关乎国本,非同儿戏。”
“兕子知道。” 杨招娣点头,“门第不足,可以恩荫弥补;兄弟不肖,可以律法约束,或令其远离。
但人心、才智、与太子哥哥的契合,却是强求不来的。
阿耶常教导我们,用人当取其长。
武家阿姊之才,舅父若细察其与太子哥哥近年论政的文书札记,或可窥见一二。
她之沉稳,遇此滔天污蔑与杀身之祸,可曾有一字辩白、一步妄动?
她只是静待天裁,这份定力,兕子自问不及。”
杨招娣抬起眼,目光幽幽:“舅父您辅佐阿耶创下这贞观盛世,深知人才难得,更知储君得一贤内助何其重要。
如今武家阿姐没有家世可依,若有一天她大权在握,您说她会选择谁!”
杨招娣顿了顿又道:“有人以如此阴毒诡谲之术,构陷一位可能对太子哥哥对大唐未来有益的闺阁女子,其心可诛。
若因此等阴谋而屈从,岂不是让小人得志,让真正有才德者蒙冤?
日后,谁还敢真心为太子、为朝廷效力?”
长孙无忌沉默了。
他看着兕子,仿佛看到了妹妹长孙皇后年少时的影子!
温柔的外表下,是同样的清醒、坚毅与顾全大局的胸怀。
有勇又谋,眼光长远!
若真是如此,长孙家未来百年无虞!
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份名单仔细收好,沉声道:“此事,老夫知道了。你且回宫,勿要再对他人提起。石碑之事,老夫会……重新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