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的书房里,弥漫着竹简与墨汁特有的气味。
始皇正提笔批阅奏报,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秋狩之事虽已定论,胡亥自食恶果,但亲子相残的阴影仍如无形的蛛网,缠绕在这位帝王的眉间。
“陛下,阳滋公主求见,说是……有新奇之物进献。”内侍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比往日更加恭谨小心。
始皇笔尖未停,只“嗯”了一声。
对于这个近来颇有些奇思的小女儿,他倒是多了几分耐心。
滑轮、桔槔还有前些日子折腾的试验田,虽是小道,也看得出她并非只知享乐,颇有几分务实的意思。
想起最近她各种折腾,估摸着是有了结果,只是不知她又会弄出什么花样。
杨招娣步入殿中手中托着一个漆盘,盘上盖着一块素绢。
她今日穿着简单的月白色深衣,发髻整齐姿态从容。
经历了秋狩风波和数月来的种种,她身上那份属于少女的娇憨似乎沉淀了些,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儿臣拜见父皇。”
“起吧。手中何物?”始皇放下笔,目光落在漆盘上。
杨招娣笑着掀开素绢,露出下面一叠黄褐色厚薄不甚均匀的方形薄片。
薄片边缘粗糙,表面能看到明显的纤维纹理,颜色也有些深浅不一,打眼一瞧看起来颇为简陋;但整齐叠放的样子,又有些不同于寻常布帛皮革的质感。
“此物,儿臣称之为‘纸’。”
杨招娣的声音清晰平稳将造纸的过程和它的用途娓娓道来:“……乃是以破麻、树皮、渔网等废弃之物捣烂成浆,再抄造成型晾干所得……它轻薄柔韧,儿臣尝试过可以书写,可以包裹东西,还可以衬垫。儿臣侥幸得之,特呈父皇御览。”
“纸?”始皇听完后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字眼,示意近侍将漆盘端近。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入手极轻触感粗糙,但确实可以随意弯曲对折。
始皇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边缘,纤维的质感清晰可辨。
“此物……可能用墨?”
“儿臣试过可以书写,但是此等粗纸笔墨易晕书写也不流畅。若是能改进工艺,使纸质更细密平滑,或许会有大用途。”杨招娣实事求是的回答道。
她既没有说大话,也没有过分自贬。
始皇闻言拿起一支小号毛笔蘸了点墨,在那张粗纸的边缘试着写了一个“一”字。
墨迹落下果然迅速晕开一小团,笔画模糊,因为纸张粗糙的原因,笔尖运行起来略带滞涩感,他皱了皱眉。
“书写之效,远逊竹简绢帛。”始皇放下笔,语气听不出喜怒。
“父皇明鉴。竹简沉重,绢帛昂贵。此‘纸’胜在轻便造价极其低廉,所用皆为废弃之物。
儿臣愚见,其用途或许暂时不在替代竹帛以载典册,而在日常琐记、文书草稿、包裹衬垫等不需要长久保存、只是为了方便快捷价格低廉之处使用。
譬如,少府记录物料出入,廷尉录问口供初稿,驿站传递非紧要文书,乃至宫人记录采买用度,若用此纸随手可取,它不似竹简需要刮削编联,绢帛需要裁剪缝制,能省下许多繁琐程序用来提高效率最好不过了。”杨招娣不疾不徐的将纸张的定位说得清清楚楚。
不是挑战现有的高端书写载体,而是在低端、大量、一次性的使用场景中,发挥其轻便廉价的优势。
始皇目光微动,他再次审视手中的粗纸。
轻,是真的轻。
这一叠怕有数十张,托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若真的如同杨招娣所言,纸的造价极低使用的也都是废弃物料,那么用于她所说的场合,确实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官府运作,每日产生的草稿、记录、便函不计其数,若都能用此等廉价之物替代部分竹简木牍,长年累月节省的人力物力不可小觑。
更重要的是这思路本身化废弃为有用,以极低的成本创造便利体现了一种难得的务实和巧思。
“制法如何?耗时几许呢?一人一日能制成多少张?”始皇的问题直指核心。
杨招娣早有准备,她将大致流程和目前效率还有主要难点一一说明,最后道:“此乃儿臣与几个宫人匠人胡乱摸索所得,工艺粗陋产量也低。但是少府能工巧匠很多,若有人能专研此道改进工具规范流程,必能使纸质更加优质,产出也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