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回头，见柳恕乔眼角湿润，刚哭过一般惊恐地看着自己。

鱼桂水一阵不适：“你怎么了？”

柳恕乔努力平复呼吸：“这走廊上有没有监控？！带我去！”

*

“停！就是这！”监控室里，柳恕乔指挥着警卫手里的鼠标，停在了正对着蓝莓树的镜头，“23分的时候，这颗蓝莓果还是完整的。往后。”

鼠标叭叭响。

“停！看到了吗？在这，43分的时候，蓝莓果缺了一块。”

鱼桂水的目光原本是定格在柳恕乔晶莹剔透的脸庞上的，她第一次见柳恕乔哭——哭得这么突然。

她侧目给了监视器一个眼神，“23分到43分之间，走廊上没有任何人经过，蓝莓是凭空消失了一块。你想说什么？”

柳恕乔情绪已经恢复，眼睛却还是红的，从语气能听出来，他还在努力镇定：“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那门上的灯不会乱亮，大门也不会无端被卡死。我怀疑……这楼可能是某种嵌套空间。”

鱼桂水第一次听这个概念，注意力终于从柳恕乔诡异的泪光挪开，“什么意思？”

柳恕乔让警卫暂时离开了监控室，表示他会在这里盯着，待对方关上门，他道：“我也是这次抄了KNIFE的家才知道，他们那些游戏场景之所以做的那么逼真，除了绿瓶计划一类的人体实验之外，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技术做支撑。这个’嵌套空间’就是其中投资最大的一个项目。具体的理论我说不清楚。不过按我的理解，应该就是’钢筋’。”

鱼：“钢筋？”

柳恕乔语速极快，听上去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拿盖房子做比喻，钢筋是建筑的脉络，水泥添在钢筋里，才能保持形状。游戏也是如此，那些场景虽然足够真实，但因为来自人脑，所以不够坚实，躺在绿瓶里的’主人’在睡梦中只要稍一动歪脑筋，游戏世界就有灰飞烟灭的可能。所以要让它们稳固地落地，必须有物理空间的支持。”

鱼桂水一知半解：“你的意思……KNIFE其实还是建了游戏场景？”

柳：“是。不过不需要精细，只需要一个大概的形状。比如瀑布村，就我所知，他们就只花钱建了一个盆地轮廓。再用投放技术将李胜岛脑中的瀑布村放置在这个粗糙的模型上，以固定它不会位移。”

鱼：“KNIFE那大楼里还有个盆地？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柳：“当然不在那楼里，那楼再大也放不下一个瀑布村。这种场景一般都伪装在现实生活中。”

鱼桂水脑子动得快，通过在脑中搜索“盆地”关键词，很快就想起一年前家中似是投过一个以热带盆地为原型概念的购物商场。

ABCD四座山丘型建筑环绕出一个盆地广场，广场由大面积绿植填充覆盖，四周辅以音乐喷泉。

甚至广场的中央，还真就建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红砖钟楼，设计师都说丑，没想到后来却靠着龙道玉和须津红重逢的戏码，成了CP粉打卡胜地。

兹要说上去敲了钟龙须就能天长地久，一票难求，黄牛发家。

鱼桂水恍然，想起家里的情况，很是震惊，抬头看看柳恕乔，愣了很久才想起，家里的事已不能再轻易和眼前这个人说了。

柳恕乔心知肚明，也没多说，只道：“KNIFE肯定没钱建什么购物中心，所以必须要拉一些投资商合作。KNIFE利用建筑地形搭建嵌套空间，投放’容器’的大脑意识，能省下一大笔道具费。而你们家，借着节目的名声和剑走偏锋的设计，又能搞起房地产生意。两全其美。就是你……”

柳恕乔犹豫了一秒，还是没说出下半句话——就是你可能不知道，那天连带着10小队去红砖广场做任务，都是你家里人安排好的，龙道玉和须津红的——世纪重逢。为的就是给购物中心宣传留下名场面。

鱼桂水闭眼长吐一口气，早就习惯了。鱼家势力之大，她从毕业踏出家门的那一天起，遇到的每个身边人都能算是勒着她往回网里钻的麻绳。

柳：“只不过缺点就是，这些嵌套空间有时会出bug，会受到游戏世界的影响。比如盆地商场的音乐喷泉，那段时间控制不住水流，经常一不小心就浇了客人一身。这也就是游戏世界影响现实世界的极端时刻。”

鱼桂水颇受启发，看回监视器：“你的意思……这间医院就是副本三的……实体空间？”

柳恕乔不置可否，快速操作鼠标对准了几个死角：“你没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这些地方都在施工？”

屏幕上几个被柳恕乔圈起来的地方，无一例外都被贴上了“施工”或是“此路不通”的标签。不难看出，它们的施工方向主要都是填埋——不是岔路被填平了，就是杂物间被堵上了。从商人的角度看，这笔装修开销对几乎废弃的七层的确是多此一举。

鱼：“这是间老医院，走廊特点就是密集又复杂。”

柳：“能符合副本三容器脑中地图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鱼：“相比于新建一个空间，只要对比着把这里多出去的豁口填上就能契合副本三地图，要容易很多。副本三有墓碑，这里有病房；副本三有小径，这里有走廊；副本三有红绿灯，这里有警报灯；副本三有阴见月，这里也……”

柳：“所以……”

鱼：“所以此刻在游戏里的人，其实正在按照这间医院的形状移动。”

柳恕乔当即点头，但鱼桂水显然不可能只按照他的思路走，只多想了一步就反应过来，“所以呢？你刚才听到了什么？游戏已经被关停了，现在还在里面的人，只有你哥和那个人了吧？”

她紧盯柳恕乔：“是他对吧？是你哥，他的’鬼魂’现在就在医院里。他此刻有危险。你听见你哥的声音了。在叫你？还是在叫别人？你因为这件事在哭？”

柳恕乔目光闪躲，很快扭过头，手心的汗多得快要能滴在地板上。

鱼桂水眼珠微颤，缓缓抬起下巴，不再追问，很快认清现实：“你要救他。副本三的怪物不好对付，拔了阴见月的呼吸机说不定有用。”

鱼桂水莫名不想听柳恕乔的答案，她早就接受——戈菲如果真的死了，柳恕乔并不会开心的事实，所以并没有在句尾加上“对吧”，而是主动从抽屉里翻出了警卫的对讲机握在了手里，迟迟没有摁下通话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