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刘给了二人法庭的位置。
二人按照地址一路找,到了才发现是巨大一片金黄的麦田。
老刘一身农民打扮,孤零零站在地里,大老远举着一个草帽跟两人挥手。
戈菲看到这一幕已经觉得自己被耍了,奈何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那一大箱证据已经被龙道玉抱进地里了,他就是想反悔也得先把证据追回来,于是只好一脚深一脚浅地也跟了上去。
空气中飘着麦子的香气,闻了让人想吃面包,风一吹,沙沙作响,麦子像人的头发一样分出一条缝来。
戈菲走进来才觉得这地方很渗人。
首先这麦子的高度就不对,一般的麦子最多长一米,可这片地,戈菲一米八的个子,一个不慎就会被坚硬的麦壳划伤脸。等他想起用手机前置镜头看一眼时,脸上已经有七八道口子了。其次这麦田在公路上看就是一片普通的地,看上去不过几亩就到头,土黄土黄的,结果一进来,前后左右都被围住,这麦子竟泛出一股金光,戈菲几次垫着脚看也望不到尽头,像是进了一座迷宫。最后最要命的是,他们除了下地之前看了一眼老刘所在的方向,一直到现在,都没再听过或是见过老刘的信号。
戈菲逐渐意识到他们根本分不清方向,再这么下去,原地鬼打墙的概率很大。
戈菲最近休息不好,本来就困,同一个颜色看久了就想睡。龙道玉在前面抱着他的东西,他就在后面脑子也不动地跟着龙道玉踩倒的麦子走,走着走着一个坑就栽下去了。
这下好了,法官还没见到,戈菲先摔了个鼻青脸肿。
龙道玉回来要背他,他坐在地上死活不肯。
龙“嗙”得一声把那箱废纸全都扔在地上,掀起一阵土,“看过战争片没有?战壕里,战友受伤了,全都得背着走,难不成人都是同性恋?”
戈菲眼珠子一转,闻言有理,最后还是老实趴在了龙背上。
两人就着这姿势又走了半个钟头,戈菲一个脚不着地的都头晕目眩胸闷气短,更别提在底下背人的龙道玉了。戈菲两只手环着龙道玉的脖子,若有似无地碰一下,全是汗。偏偏这麦地里的风是越吹越大,怎么也碍不着一个“热”字,如此环境,是个人都知道有问题。
戈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往常这种时候,他早就该采取措施了,今天却怎么也不想从龙道玉背上下来,四肢像化了一样无力,挣扎到最后也只有一句,“龙道玉,怎么跟你在一起老是碰到这种事儿?”
龙:“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吧?要不是你非闹着要离婚,我们至于来折腾这一趟吗?”
戈菲一愣:“什么意思?”
龙煞有介事吸吸鼻子:“这麦田里撒了不少致幻的迷药,老刘刚才朝我们招手,应该就是要因引我们往这迷药浓度大的地方走。”
戈一惊,稍微在龙道玉背上一挣吧,眼前的麦子果然一下大一下小,全都变了样子,像吃了毒蘑菇,“不可能。法院是正经单位,老刘犯得着为了降低离婚率把我们往死路上引吗?”
龙道玉:“这东西吸多了伤脑子,老刘就站在地里,你觉得他会没事儿?你以为人家愿意为了咱俩的幸福站在这儿吸迷药吗?”
戈警觉,听出龙道玉的口气完全不是在分析问题:“你知道什么?”
龙:“听说是章被偷了。离婚是要在结婚证上盖章的,没有那东西,一切流程都不合法。民政局打仗的时候跟着军政府一路逃亡,章被不知道什么人顺走藏起来了。要盖这个章,都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戈菲差点听笑了,心道这么离谱的谣言龙道玉也能信?听说?他这两天一直在研究离婚的事儿,怎么他没听说过?
想着想着,他就失去意识,彻底让这药迷晕过去了。
*
再清醒,戈菲发现自己仰面平躺在麦地里,边上立着一个消瘦的稻草人。龙道玉把他从麦子里刨出来,拍着他的脸,摸着他脖子下的脉搏确定他的体征,“这是几?”
戈菲数着他的三根指头说,“二。”
戈菲不知道小说里那些破镜重圆的主角都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爱人真的回来了,他的“moment”反正就在此刻——在这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时刻,结束了都市上班族生活的他,好像这六年不过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了,他又在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以躺在地上的方式清醒,龙道玉用数数让他清醒,他永远用“二”吓他,直到后者再也不上当,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只手五个手指头伸几个都是“二”。
龙道玉听到这个暗号,松下一口气。
戈菲看着这个表情,出了好久的神。时间怎么能流逝得这么模糊?人怎么能长了六年就跟没长一样?他不会到七老八十了还和现在一样吧?老妖精一样。
风吹麦浪,戈菲坐起身来,发现麦地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样子。正常的高度,正确的味道,习性和煦的风,清晰可辨的方向。
湛蓝色的天空下是金黄色的粮食,这画面不能再安心了。
戈菲想他就是和龙道玉一起被困在这儿了,他们啃光这堆粮食也能熬个十几年。戈菲想到这儿已经不想从地上起来了,可身体却不听使唤,竟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起来了。
这姿势把龙道玉也吓了一跳,在他印象里,饶是巅峰时期的刑警戈菲也拿不下这动作。
戈菲急着想跟龙道玉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想要向着龙道玉的方向走,腿却带着他往完全相反的地方跑;想要瞪眼发信号,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一直到这身体带着他转过头去,他这才见方才就跟在自己后面的龙道玉也不见了。
远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机器声,一辆联合收割机从旁边经过,最终停在了戈菲的面前。
男人挺着巨大的啤酒肚从驾驶室推门而出,朝戈菲:“李七宝!你这机器没问题!我都跑了两圈了,什么毛病也没有!你再闲的没事儿找麻烦,我不来帮你修东西了!”
戈菲感觉自己的眼睛在瞪对方,“不可能,无线电也没问题?”
男人鼻孔出气,反身回去登上车辕,开着门打开了车里的无线电。
一阵滋滋啦啦后,喇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FM5.78为您播报,今天南部山区有少量降雨,驾车需小心,欢迎您随时反馈道路信息,我们的电话是……”
男声接过话去,“好,那我们刚才聊到这个彩礼文化哈,那刚才就有听众朋友说了,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很可能没两年就能接触到外星人了,我找外星人结婚去……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