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一场大火，将这里烧得一干二净。”文晓朋一边说，一边用目光描绘出牢房的轮廓，“那天晚上值班的的确是老白，但他从来不会在夜班上瞌睡，除了眨眼，他的眼睛从来没闭上过，出事后，山神监狱的调查报告里却显示，一切都是因为他瞌睡点着了窗帘。

诸如此类的事情，山神监狱每一年都在上演，洪水是因为负责检修水坝的治安官没有注意到水坝已然劳损，坍塌是因为负责维修的治安官没有注意到天花板上有老鼠在啃噬房梁……每一次出事，他们都会推一个治安官出来当替罪羊。”

戈菲凝重，“你是说，山神监狱在故意制造事故，屠杀监狱里的犯人？”

文晓朋点头，“不然你以为，我一个小偷为什么要判半年？”

龙道玉抢答，“让你在监狱熬到事故发生的那一天。”

文晓朋不置可否，“刑罚时间越长，监狱里的犯人聚得也就越多，一起消灭起来就更方便。”

戈菲：“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神谕党这些年主张节俭，认为资源总有用完的一天，所以村民们必须勒紧裤腰带生活，可惜村子里人数是不断增长的，这种局面，他们忍无可忍。”文晓朋回答，“所以依我看，这应该是一种清除计划吧。”

“为了节省资源，清除消耗资源的人……”龙道玉念叨着，一声苦笑，“犯了错被收进监狱——要论该死程度，这群人，的确要比街上那些路人要深，在监狱执行清除计划，看上去也的确是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计划了。”

文晓芃一声叹息，脸上浮现着与他病娇人设严重不符的怜悯，被编剧越带越远，“老白从前就是人太老实了，如今被冤，才会被镇民欺负成这个样子……”

戈菲质疑：“那从前事故的替罪羊们呢？这么多人，就没人站出来为自己鸣冤？”

文晓朋语气沉重，“没人会站出来的，神谕党是信神仙的，他们行事极端，不管再离谱的任务，就算是要牺牲自己，他们也只会认为这是在为神办事，是神圣的，是荣誉。不夸张的说，从前这个替罪羊的位置，在这监狱里都要排队才能分上。”

龙道玉嗅到不对劲，“那老白为什么会突然倒戈？”

“因为他生病了。”文晓芃回答，“水雾病，已经发病19次了。将死之人，想开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儿。这些日子，他为了让山神监狱取消替罪羊计划，没少奔波，没少抗争。上街泼洒传单，四处演讲，投奔登峰党，为竞选造势……都是出于此原因。我能明白他，他就是想在他身后，不要再有治安官做这种无谓的’牺牲’了，能救一个是一个。火灾后，他虽然没受到什么具体的刑罚，但没了治安官的身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老白原本是想亲自来与你们接头的，不想却出事了……”文晓朋遗憾，却也印证了龙道玉的猜测。

戈菲皱眉：“可他不是已经辞去了治安官的工作了吗？他怎么回来跟我们接头？”

文晓朋：“乔装打扮，混进来。他在监狱做了十几年治安官，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戈菲继续不解，“可……为什么费这么大力气也一定要在这里接头？”

文晓朋瞥向走廊，放低声音，“因为他在这里留存了一份证据。神谕党这些年在暗地里实行清除计划，从没在明面上承认过自己的所作所为。老白饶是说破了嘴皮子，也很难改变局势，甚至一些不明就里的神谕党信徒，还坚持认为他是在阴谋论，不见棺材不落泪。出于无奈，他搜刮了一份证据。有这份证据，神谕党的阴谋必能大白于天下。”

“在这监狱里？”龙道玉立刻警觉。

文晓芃给出肯定的眼神，说出一串神秘的代码，“B4606，应该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她说着低下头，神色哀伤，“这是老白出事前对我唯一的请求，我无处可寻你，只能用这种办法来监狱里找你。说起来，虽然大家都不喜欢他，但我作为他这么多年的邻居，还是愿意相信他的，而且，你的药也是他帮我找到的。”

戈菲表情一滞，竟有些心疼文晓朋这个样子，“可你既然已经知道山神监狱会定期清理犯人，你为何还敢进来做犯人？”

“我想做对的事情。”

文晓朋垂眼，看向戈菲的肚子，“是我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就是接头人。”

他说着又是一声叹息，“家里厨房的灶台后，放着老白交给我的信，里面内容，都能证明我的话。”

戈菲深吸一口气，想都到这个时候了，文晓朋还在担心自己不相信他，不免有些动容，“你不该被卷进来的，你这样，和为了神谕党傻傻做替罪羊的那些治安官有什么区别？”

文晓朋哑然，呆呆盯着戈菲。

“晓朋，我们分开吧，就当是为了我的这份情，去做那些没有危险的事吧。”

龙道玉闻言戒备，侧目看去。

“万众”瞩目下，文晓朋倒吸一口凉气，嘴形是“好”。

“为爱分开，我不后悔。”他泪中带笑。

话音方落，头顶机械声起，“恭喜玩家戈菲完成任务【月光下的花匠】！新任务【白恩留下的线索】已被激活，经验值50，快去试试吧！”

戈菲猛地清醒，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任务就是要和文晓朋分手。

*

“戈警官这是动真心了，还是想起以前的卧底任务了？”离开监区，龙道玉在食堂打饭的队伍里转身拦住戈菲的去路，说了一些自以为是安慰实则不合时宜的话，十分笨拙。

戈菲心情正是阴郁，也不知怎么的，听了这句话也不生气，反倒想笑，找回些状态。

“我爹……”他迟疑一下又改口，“养父。退伍后当过卧底警督，受过不少伤，我那会儿不懂事儿，觉得进警署工作很帅，就报了警校，然后我养母就和他大吵了一架，觉得他不带我学好，觉得我们父子俩不听她的。”

龙道玉听得有些迷离，“你养母为了你跟你养父吵架？”

“是，她是个很洒脱的女人，坚信不达目的不能放弃。”

龙道玉苦笑，“看来是我心眼太小了，我从前听说你家里关系不好，还以为是你养母不想你养父收养你，灰姑娘遇继母呢……”

他乍舌，反观戈菲，却平静得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那时不理解她，直到我弟弟也报了警校。”

龙道玉意外，第一反应竟是这条子如此坦然地和他唠起家常里短，怎么也不像是带着任务来抓人的。

龙两眼一眯，静静开始观察戈菲。

戈菲说话突然很温柔。

引得龙道玉颇有些故意地学他，悄悄用相同的温柔音调问，“那天那个带走秋夜凉的小男孩？”

像有一条蛇，窸窸窣窣地钻进了耳朵眼，来吃他的脑子——戈菲一愣。

龙道玉解释：“我在你家的照片上见过他，就说跟你长得不像。”

“他的高考志愿单是我签的字，我那时还没进警署，不知道这工作这么危险，如今，我是真没脸见我养母了，她那时带柳恕乔走就是不想柳恕乔也走我的路，结果……”话没能说下去，他换了口气，语调终于有一丝起伏，“柳恕乔怨我让爹妈吵架，到死也没能复合，我认。”

KNIFE电视台118层的监控室里，戈菲的声音通过电子设备的转录和放大，有些变形。

柳恕乔放下耳机，回头看一众同事都盯着自己看，随即捂住嘴边的麦克风，没好气，“看什么看？干活儿！”

“那他现在又选刑警，应该就是原谅你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