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菲吐不出什么真东西，大多都是“水”，从嘴角滑落，润得整整下半张脸都是湿的，眼看就要进一步打湿衣领。

龙道玉太阳穴突突地跳，指甲抠进肉里也无法缓解那种蚂蚁浑身爬得感觉，右边那颗虎牙眼见着越长越尖，再这样下去，他都不能开口说话了。

配上这见鬼一般的动静，他是真心烦，一手架着控制不住肌肉记忆一直往下滑的戈菲，一手端着盆，顺便还得抽空用前一只手胡撸戈菲的后背。

他从没见谁能为了一个AI受这么大罪的。

“还来？！”

“来。还行。”戈菲擦脸，吐得嘴唇发亮，戴着墨镜，说话已经不大利索了。

龙道玉实在看不下去，后手拽着戈菲不停散落的刘海，看看四下无人的街道，制止道，“再走两步，再歇歇。”

“不行。来。”

龙道玉有种拳头都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又有点想爆发，撑在戈菲身后干脆从戈菲嘎吱窝伸手过去，一只手拍戈菲脑门子分散他注意力让他别想了，一只手捏住戈菲两只手控制他无法反抗。

戈菲让龙道玉拍得的确走了两秒神。

两秒内，龙道玉看到自己一只大手能完整掐住戈菲两只手，他的手白里透青，戈菲的手白里透红，上面还长着上次误喝料酒落下的红疹子。

他心底萌生出一种痒感，不同于从前看着戈菲一人流哈喇子，他这次是被自己的手和戈菲的手交缠在一起的画面唬住了，愣了一下，无奈道，“别搞了，好不好？求你了，咱别吐了，昂。”

戈菲觉得龙道玉简直莫名其妙，这会儿说别搞了，那他刚才不全白吐了？哪有人做事这么虎头蛇尾的？要做就做完，要不做，你刚才怎么不彻底一点，给我打晕？

再说他不都知道他是刑警了吗？他难不成幻想刑警天天坐办公室里吹空调，一点苦都吃不得？

戈菲随即挣脱龙道玉，再次集中注意力。

龙道玉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无法控制一个人，紧咬牙关，“你知不知道这有多恶心！你这跟当着人面拉屎撒尿有什么区别！都是消化完的东西！”

“不行，就现在，快点。”因为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建筑会动这件事儿上，戈菲戴着墨镜也是晕。顾不上调整语气，他说话像命令，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你跟秋夜凉才认识几天？”

“那也是我同事。”

龙道玉也不知道被哪个字眼打动了，许是想起许多年后若是回忆起来，自己也能短暂算是戈菲的同事。

他放下盆，边警告边配合，“那最后一次了昂。准备好了？”

“嗯。”戈菲左耳进右耳出，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三，二，一。”龙道玉麻利拿掉墨镜，眼疾手快撑起照例一秒钟就要跪地的戈菲。

风声骤然变大，随着眩晕感的增加，房子呼啸而过，戈菲好像站在了高速公路的车流中——同时有180个车道的那种。

他努力睁眼，眼眶却被狂风吹得止不住冒泪。

是什么……到底会是什么呢？

戈菲觉得这些飞速移动的光影中明明藏着些什么，这预感随着他数十次的实验变得越来越强——就在这个方向，那些纷飞的房子里，有个没在移动的，坚如磐石的东西正混在其中。

会是什么呢？

“行不行？”

知道戈菲说不了太多话，龙道玉和他约定用一个“不”字当指示，戈菲却是死也不肯说。

他此刻根本看不清身旁的龙道玉，只能听见对方一遍又一遍地催自己——手里应该还捏着墨镜，随时准备插在自己脸上。

豆大的汗珠沿着戈菲的鬓角往下淌，他逼着自己冷静思考。

这东西藏得很深，他已经找了很久，不是很鲜艳的颜色，也不是很显眼的形状，所以还能是什么，能藏在一众房子里，不被发现……

究竟是什么？那个在高速房流中静静立着的……

戈菲猛地一惊——在一群房子里，最不显眼的——难不成也是个房子？

想到这，他仰面使劲睁眼，只一瞬间，果然在长街模糊的尽头处“抓”到了一扇固定的窗户。

“是个……欧式……双开门……大窗子……”

另一个世界里，寂静的长街上，看看死寂沉沉的四周，龙道玉知道戈菲多半是在通过自己跟自己说话的方式加深印象提高注意力，于是安静不插嘴。

“是个黄色的……黄色的砖房……一点豪华……洋房……”

龙道玉的视角里，戈菲已经缩在地上奄奄一息，却还是掐着自己的大腿让目光不离开前方。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度秒如年，呼吸凝滞，不知过了多久，戈菲成功顺着那窗子找到了房子的主体。为防跟丢，他一句话要说上很多回，才能让自己的记忆不跟着那快速移动的房子一起流走。

“洋房……洋房……黄色的洋房……有一扇……镶边的大门……白色的……白色的门……”

龙道玉死死抠着戈菲的手指头，默默听着，却觉得这描述有些眼熟，他连忙顺着戈菲的目光看去。

黄色的洋楼——街角尽头，沿街的左右两栋小楼都是黄拼红的拼色建筑，巧的是，它们在靠近长街的一侧，刚好都是黄色的。

欧式窗户——沿街每栋小楼上都是木头窗户，但其中不乏几扇零星的欧式窗户，各自分散在不同的小楼上，夹杂在木头窗户里，十分突兀。

白色大门——正对街角的那幢红色筒子楼上的确是个格格不入白色大门。

龙道玉一愣，当即明白过来，“拼接的！那房子是靠这几幢楼闪过的光影拼接出来的！戈菲！”

一声大喊，戈菲一秒回神，大脑自动理解龙道玉所言的一瞬间，眼中的房子再次加速，像刷新率一样，原本还在移动的房子竟逐渐找到了和戈菲双眼同频的速度，成为了背景。

最中心的位置，靠着新的频闪，房子们拼出了一组新的光线。

——空荡荡的大街上，果然长出了一个戈菲从没见过的洋房！

洋房随着戈菲的意识而生，状态并不稳定，忽闪忽闪地变化着，一会儿少一个阁楼，一会儿多一个窗户，样貌十分诡异。

戈菲明白自己不能耽误，死死盯住那扇能让自己进去的门——唯一的入口，果断松开龙道玉的手，随即快步前进。

顶风前行，摸到门把手的一瞬间，狂风又一次呼啸而过，吹乱了戈菲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局面。

余光中，街景眼看又要混乱起来，戈菲的眼中却只有手里这个门把手。

风越刮越大，门把手感应着门里门外的压力差，在戈菲的拉扯下微微松动。

戈菲咬牙，喉咙里不自觉发出低吼。

“——”

像在梦中挣脱鬼压床，他将浑身的力气全压在手上，猛地发力。

“咔嚓……”

门开了。

世界安静。

一切归于黑暗。

直到一道强光自画面中心亮起，一点点侵袭吞噬戈菲的视线。

像突然从一间黑屋里走到大太阳下，戈菲只觉眼中一片花白，下意识闭眼，等了两秒，耳边响起一阵翻炒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厨房里有人在做饭的动静。

戈菲睁眼，华丽的灶台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回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手里似是拎着一把锅铲。

“白……白恩……”戈菲意识模糊，连着重复了两遍才清醒，认出了眼前人。

“白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