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民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赵太医名桁,字行檁。”走出院子霁萦跟季民低声道,“他从前是太医院的首席,致仕后来秦城隐居,虽然脾气大些,但人是极好的。”
赵行檁?
季民骤然瞪大了双眼。
赵行檁,林初著名医学家,著有《外服杂论》,是豫国历史上第一部转攻外科的医书。
当然也不止这些。
《后林史》所记,大平五年,其时刚称王的林应遇刺重伤,赵行檁主刀替她刮骨取毒,救了她一命。
同样是后林史所记,骁忠王乌泽尊其为亚父,林应称帝后见他,亦是恭敬行晚辈礼。
也因此,尽管身为医者,赵行檁在林朝开国后地位尊崇。
竟是这个老头!
分明林朝还是十二年后的事情,分明此时林应尚未曾登上政治的舞台。
可季民突然觉得,历史是那样的近,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霁萦边走,边很是认真的盯着季民道,“先生要遵医嘱。”
半晌又泄了气,“连赵老头都没了办法,先生只能靠自己去回忆过去了。”
季民看着少年郑重的模样,心里绞痛的难受。分明身上的伤并不太重,可原主怎样就消失了,让他一个两千年后的外来客鸠占了鹊巢。
他张张嘴,想跟这个少年说些什么,少年已经跑去马车收拾出来,面上重新扬起笑意,“虽然赵老头不靠谱,但他说让先生去城里养伤,咱们去的。”
“好。”
季民缓缓点头,愧疚像潮水般漫过心底。
等他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看向驾车的少年,犹豫了许久,轻声问,“霁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先生……已经死了。”
霁萦奇怪的回头,扯着嗓子在风声里喊,声音被马车癫的破碎,“先生,你刚刚说些什么,我没大听清楚。”
季民泄了气,重新坐回了马车上,“没什么。”
“那先生歇会。”霁萦依旧声音洪亮,“去秦城马车还要走上一刻多钟呢!”
季民应了声,先前的情绪平复,如今脑袋愈发的昏昏涨涨。
他大概是睡着了。
否则,怎会还在那座先古遗址里呢?
石洞仅有一人高,狭长深邃。
LED灯点亮了这黑暗数千年的先古遗址。
站在石壁前,季民极力去分辨那些落水前曾让他激动的颤抖的字迹。
“世间珍宝万千,独此最贵。守于此,以待盛世见天明。若如斯,今生无憾。”
“大平三年春,叶正衍留。”
石字上残存的朱砂痕迹清晰可见,可这并非他最关注的。
因那端正而古板的笔锋下,还有一行狂放不羁的小字。
季民只觉得一身的冷汗,他在梦中碾转,拼命想看清那些地震前未能读完的字句。
“观吾一生,碌碌而波澜。虽遭践踏,却守初心如故。来时路,荒诞可笑,去时路,恶言詈辞。天明不是今朝事,千百年后再见世人面……”
季民还想凑近些,再凑近些,脚下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地动天摇,似乎是无尽的奔腾和翻滚。
石块纷纷坠落,一阵恍惚冷意,几声嘈杂人声。
混乱中,季民努力的辨认着那最后一行字。
“始社三年……”
“始社三年……”
“先生!不好了!南蛮又来了!”
季民到底还是醒了。
他如落水的人般,背后已冷汗涔涔,浸透了衣衫。
“先生,南蛮不知发什么疯,来了几百号人。城外百姓堵起了长队,我们得走着入城才能赶在南蛮来之前进去。”
“好。”
季民定了定神,终于知晓梦里那嘈杂的声音是什么了。
人声乌央,儿童啼哭,筐里鸡鸭扑通着翅膀。
远处,是越来越近的轰鸣。
背后拥挤的人群越来越多,越来越挤。
季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先生!”霁萦死死拽着他的衣袖,用自己弱小的身躯撑着他的身体。
“不许进城!都往后退!谁再上前,统统按流匪处理!”
城门前,官兵拿着长枪拦住了去路。只听刷的一声,季民仰望,城楼上一排弓箭手齐齐亮箭。
蓄势待发的箭簇带着冷厉寒光直指着城门下的百姓。
一股寒意从季民后背升起,直窜头顶。
残酷世界,弱肉强食的纷争,他不过刚刚揭开一层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