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首一饮而尽杯中的茶,拂袖快步进了屋。
“这么多年,多少人劝了他多少次,还是这般的倔。”单昇叹了口气,声音很是无奈,“以后入朝为官,总归会被事教会收敛。”
真的会收敛么?
季民默默的想。史书是这样记的,“三月,拜秘书郎。月未满,出兰台,从军于河阳。”
即,三月,被任命为秘书郎,在秘书省中干了不到一个月,从秘书省跑了,跑去河阳从军。
季民回到屋里,就看着王也隽双手环膝,埋着脑袋,瑟缩在榻上,看上去跟个小兽般,可怜巴巴的。唯有那一双眸,满是不服输的神色。
“表兄……”看着人进来了,他小声的道。“你信不信我?”
季民叹了口气,“我信与不信又如何?你父亲不同意”
“我不问他,我问你。”
季民看着这人,仿佛十头牛都拉不回去的坚定,心头一软。
方末乱世,是不幸至极。不幸中的万幸,却是面前的小将军,临死前打的匈奴元气大伤。此后改朝换代,这片大地血流成河,却到底没了外族的入侵。
“怕死么?”
王也隽头摇的想拨浪鼓一般,“不怕。”
“万箭穿心也不怕?”
“不怕。”
“英年早逝,连媳妇都没娶上也不怕?”
“大丈夫未立业何谈成家!”
“战败丢地,朝廷非议,害的你父亲重病,叔父丢官,家族衰败也不怕?”
黑夜里,厢房死一般的寂静,半晌,声音小小的,“有点怕了。”
季民犹豫了下,抬手摸了摸王也隽的脑袋,满是无奈的道,“睡觉吧。你们俩大半夜把我弄起来,也不管我还是个伤号了。”
清晨薄雾还未退散,日光暖融融的,季民伸了个懒腰,静谧安逸的仿佛这本就该是他的生活一般。
“早啊,正衍。”单昇帮着霁萦添柴火,直起身,脸上还挂着烟灰,朝着季民笑了笑,“王九昨日没再闹吧?”
季民摇摇头,看了眼在那边练剑的少年,一把剑寒光凛冽,身姿矫健生龙活虎,“日后还久着呢。”
单昇了然的点头,轻笑着吹着黏稠的米粥,“白日没事了,出去转转吧。”
他在明,韦德在暗,按理来说,在叶文山剿匪结束前,他是不该到处瞎转的。
但季民安心的看了眼自己身边的二人,日后一为武将一为儒将,几乎能把方末十年的军事给串起来了,觉得安心极了。
走在街上,他把从四处听来的,与南蛮的瓜葛讲了一遍,隐去他和应堇的交易,只道那韦德如今就在城中寻他。
便听着王也隽奇怪的咦了声,正理八经的问道,“他们说你家在秦城藏了钱,一万两银子还画份藏宝图?”
“这不是侮辱人么!一万两银子,有必要这么谨慎?”
他认认真真的看着季民道,“我觉得是你二叔他在拿这事儿骂你,骂你爹呢!”
单昇的玉扇似乎不是来扇风的,纯粹就是为了方便打王也隽的,他一个暴栗,悠悠开口道,“也隽虽是胡说,但这事太过蹊跷。虽然不大可能是你二叔,但总归是有人要算计你的。你要多注意才是。”
“管他呢,你如今来秦城中正,那便是最大的官了!还有我,一夫当关!管他什么神魔鬼怪的,来一个是一个,总归不怕!”王也隽嚷嚷着。
季民无奈的摇头,笑着点头应好。
街上青石砖路逶迤,木楼鳞次栉比,街头巷尾市声盈盈,商贩挑担货殖琳琅穿行期间。
单昇逛了两个摊位,抬头对季民道,“你是东道主,不得带……”
他话语骤止,转身望向霁萦,“你才是东道主,走吧,带我们还有这位傻大少爷找个地方转转去吧。”
季民一个白眼,伸手便抢他的玉扇,结结实实的往他头上敲了个闷响。
“嗷!”单昇很没出息的在街头失了仪态的抱住了头,“你不能把我当王九这个傻子敲啊!他本就是傻的,你再把我敲傻了,那可坏了。”
这下,是两个人一起围住了他。
秦城有东西二市,东市繁华,西市简陋。
但,季民原以为的简陋,不过是百姓咸宜的平常用度。
可他如今站在市内,看着面前的人儿被五花大绑着,脑袋被按得快贴地上了。褴褛的破布堪堪遮住紧要部位,肋骨分明的脊背上是斑驳血痕。背上插着根狗尾草,顶着个破烂的木牌,上面用黑炭大大写了个三。
表情快纠在一起的人,不止是他,还有旁的二人。
最心直口快的是王也隽,满是愤怒震惊的道,“怎么……这不虐待么!”
士族买卖奴仆,亦是去官办的口马行,买的都是家世清白,契簿齐全的人丁。更何况这般的大少爷,不是洗刷干净调教得体的奴仆,也不会带到他面前。
季民一边觉得凄怆悲哀,一边听王也隽的话又无语的想笑,他轻声问道,“三是什么意思?”
“三两银子。”霁萦回答道。
季民垂首,半晌木然的嗤笑一声,眼底尽是悲凉。
原来,如今的世道,一个人只值三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