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扶着费老走出观察室，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他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老人的步伐。

辛科长和赵主任跟在后面，那两个便装年轻人则留在医院。

走到停车场，薄暮忽然停住脚步。“费老。”

费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知道你有话和我说。

辛科长和赵主任里两人一段距离，都是有眼色的人，这点还是能看出来的。

“费老，刚才吴忌说的那篇论文，您还记得吗？”

费老点点头：“记得。米罗-泰格，八年前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关于格理论的论文。当时国内没人能完全看懂，我也只是看了个大概。”也没看懂，所以印象深刻，那是有很多人说论文狗屁不通，但他知道不是。

没有人对数学全都精通，看不懂很正常。

薄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费老，您知道量子计算机的解密能力，理想的量子计算机，对于主流的加密体系完全可以破解，它能颠覆现有密码体系。”

费老的眼神变了变。

薄暮继续说：“吴忌刚才说找那篇关于格理论的论文，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费老的瞳孔微微收缩。“那篇论文有问题？”费老的声音也很低。

薄暮摇头：“不是。是格密码可以有效抵挡量子密码的攻击。它是抗量子密码的核心候选。”

费老的脸色变了。

薄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费老，吴忌之所以要看之前的论文，应该是自己研究出新的算法，他要准备写论文了。”吴忌写论文前要准备很多资料，确认准确性，他一直是这个习惯。

费老沉默了几秒，突然问：“ 他计算机知识跟谁学的 ？”

薄暮眼神有点小心翼翼，“计院的孙教授。”

“哼。”

薄暮赶紧说；“就是偶尔去请教，大部分都是自学的。”他可是知道这些老师可是对于那些天赋学生有多稀罕，就怕被人给拐跑了。“真的。”

费老反而嘀咕了有一句，“想学我给他找更好的老师啊。”啊，多少有点嫌弃老孙不是最好的。

薄暮:“......”

主要这事吴忌在开始研究时就和薄暮商量过，如果快的话，研究出防御级别最高的，不会民用，要用在军事上。

前段时间，吴忌就和薄暮说现在算法他做好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写论文。

薄暮把这个情况和费老说了，两人聊了段时间费，辛科长准备上前，费老对辛科长摆摆手，示意他等会过来。

辛科长点点头，没敢多问，赵主任寻思了一下，也没走。等着薄暮谈完，看看还有什么情况。

“论文写完了吗？”

薄暮点头，“基本写完了，在自查。”

费老脸色很严肃，背着手，“这个算法的方向是什么？”

“密钥。“

费老皱起眉头，立马掏出手机，“军用？”

薄暮点头，“正阳说比M国的那个算法安全级别还要高。我相信正阳，觉得可以用在顶级机密上。”

费老看了薄暮一眼，“你能看懂？”

薄暮眼神单纯的摇摇头，“不懂。但我懂正阳。”花八年时间，肯定要研究出最好的。

费老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傍晚的停车场风有点凉，他没立刻拨号，而是转头看向薄暮，眼神里有锐利，“你说他比M国的算法安全级别还高？”费老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透着慎重。

薄暮摇摇头，他虽然不懂算法本身，但吴忌和他聊起时的细节，他都记在了心里：“吴忌没说具体对标哪个，但他提过，M国现在用的格密码，核心还是基于环格的简化版，抗侧信道攻击的能力不足，而且密钥交换的效率在战术通信里会打折扣。他做的这个，解决了这两个问题，而且加密强度能扛住理想量子计算机的破解，说是能用到顶级机密的传输和存储上。”

费老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抬头看向远处的路灯。

八年前，米罗-泰格那篇论文发表时，国内外没几个人能意识到，这种看似晦涩的格理论，会成为未来抗量子密码的核心。

费老终于按下了手机屏幕上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是我，老陈。有紧急课题要对接一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费老只是很严肃的说：“是格密码的最新算法。”听对方说完，还是说，“是吴忌这小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研究的，太内秀了。”忍不住得意。

“去不了，你们来林海，吴忌今天差点被绑架，受伤了，现在在医院急诊室呢。”

“什么情况？”老陈立马阴谋论了。

“哦，具体我也不知道，还在调查。吴忌正在参与一个银行的保密项目。”

“那...转军医院？”费老对这个小弟子的爱护不说人尽皆知，但大部分人都知道。

“我看行，你派人来接，和银行的同志交接一下。你什么时候来？”

“三天内。”他需要召集大佬们，明天肯定过不去。“先安排人转院。”

费老知道情况，“行，正好吴忌好好观察观察，伤到头了。”

老陈：“....”我谢谢你信任我啊，这个老费。拐着弯儿的让他护好这个徒弟。

挂了电话，费老才转头看向薄暮，脸色依旧严肃，“论文等信息工程学院的老陈来了再看发不发。”

薄暮心里一松，他之前一直担心费老会觉得吴忌资历太浅，不重视这个算法，现在看来，费老比他更清楚这件事的分量。“明白。”

“由军方来做全面的安全性评估，嘿嘿。”费老反而笑了，“就怕老陈他们听不懂。”虽然他也不懂，方向不一样嘛，不妨碍他嘲笑老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刚才说，他这个算法是做密钥的？是KEM？还是完整的加密体系？”

“是KEM，”薄暮回忆着吴忌跟他说的内容，尽量准确地复述，“吴忌说，格密码不适合直接加密大文件，所以他做的是密钥封装机制，用来在不安全的网络里安全交换密钥，之后再用对称加密来传输数据。他说这样效率高，而且安全，适合军用通信的低延迟需求。”

费老点头，“近墨者黑，你懂得也很多。”不错不错。

薄暮被费老这句调侃说得耳根微微发热，他数学是个小学渣。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费老，您别笑我。”他老实说，“我就是听正阳念叨多了，记了几句。真要让我说原理，我一点不懂。”

费老摆摆手，嘿，我也不懂，脸上的笑意却没散：“你做哥哥的，做的不错。”

费老忽然问：“你呢？你怎么想的？”

薄暮愣了一下：“我？”

费老说：“吴忌以后的生活可能就不是现在这样了。会有保护，会有约束，会有很多限制。你舍得？”

薄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费老，正阳做什么，我都支持。只要他高兴，只要他安全。”

费老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欣慰。

“行。”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拍拍薄暮的肩膀，转身往辛科长那边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转院的事今晚就办。老陈那边会派人来交接，你配合一下。”又说赵主任,“你们也配合一下。”

薄暮点头：“明白。”

费老走了。

辛科长跟上去，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薄暮站在原地，赵主任赶紧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就转院了，一院是最好的医院。

“军队的人过来，要转去军医院。”薄暮做了个拉链的动作，“具体保密。”

得，明白了，保密级别比我们高。走不了了，在这里等着吧。

回到观察室，吴忌还醒着，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见薄暮，笑了笑。

“送走了？”

薄暮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吴忌看着他，“跟老师说什么了？”

薄暮沉默了两秒，决定实话实说：“说了你的算法。”

吴忌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薄暮继续说：“费老打电话给通信工程学院的老陈。军队今晚会过来人，给你转院。”

吴忌愣了一下：“转院？转去哪儿？军医院？”

薄暮说：“不知道。可能是军医院，也可能是别的地方。费老没说。”

吴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薄响响，我能申请让你保护我吗?”

薄暮看着吴忌的眼睛，“我没护住你。”

“这次是意外。你太紧张了。”

薄暮轻轻摸着吴忌的眉眼，他从没和吴忌说过那些黑暗的事情，吴忌要走的路，他现在这个小警察的身份护不住。“我们不是说好了，交给军方？”

吴忌嘟起嘴，“薄响响，你驴我，我多久见你一次？”

“你不会失去自由。”薄暮保证，“随时能见我。”

吴忌的不高兴挂脸了，“兵哥哥都很帅，没准有能和我谈的来的，身手又好还懂技术。”

薄暮捏吴忌的脸，“吴正阳，你就故意气我吧。”

两人小声斗着嘴。

不知过了多久，来了三个人，两个穿军装的，一个穿便装的。

领头的军人出示了证件，“你好，我是林海驻地军区机要处庄明，受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陈敬山教授委托，前来执行吴忌同志的转院与安保任务。” 领头的军人声音低沉有力，刻意放低了音量，双手将证件递到薄暮面前，钢印清晰，照片与本人严丝合缝，证件编号旁还印着涉密任务的专用标识，“这是我的军官证与任务调令，薄警官可以核验。”

薄暮挑挑眉伸手接过证件。速度很快，知道他。看完后，薄暮将证件双手递回去，“辛苦你们跑一趟。”

“薄警官客气了，这是我们的职责。” 庄明收起证件，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吴忌身上，“吴忌同志的身体状况怎么样？随行军医已经在和医生沟通，需要先做一次基础检查，确认是否适合移动吗？”

吴忌已经坐在那里，头还有点晕，轻微脑震荡带来的恶心感没完全消下去，对着陆峥点了点头：“移动没问题。”

“那就好。” 庄明侧身让开半步，军医和急诊医生已经过来，立刻上前，拿出便携的检查设备，给吴忌测了血压、心率，又简单检查了瞳孔反应，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这还是个孩子啊。

检查的间隙，陆峥又拿出了一叠文件，分发给了在场的几方人。一份给了一直候在旁边的急诊医生，是盖着军区公章的转院交接函，明确了本次转院的全部权责归属；一份给了赵主任，是协同安保的交接文件，还有一份保密协议，所有人必须签字确认。

急诊医生看着文件上一连串的红章，连忙喊来了医务处的值班领导，全程配合办理出院手续，连住院结算都没让薄暮沾手，只说军方那边已经统一对接了财务。

不到半小时，手续全部办完。吴忌坐在轮椅上，薄暮弯腰凑到他耳边，声音温柔，“我跟你一起走。”

吴忌点点头。

车队就停在医院的急诊楼后门，一共四辆黑色的越野车，前后两辆是警卫车，车窗贴了最深的隐私膜，能看到车里坐着荷枪实弹的警卫；中间两辆是改装过的勤务车，一辆是给吴忌和薄暮准备的，里面空间宽敞，甚至能放平当简易病床，另一辆是随行的军医、技术人员和庄明的指挥车。

嗯，薄暮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级别不低，看来费老的电话还是有很大权威。

庄明拉开中间车的车门，等两人上去安顿好，“薄警官，吴忌同志，我们的目的地是军区西郊涉密疗养中心，车程大概四十分钟。”

薄暮先扶着吴忌，给他系好安全带，又把毯子盖好，朝庄明点点头。

车开了四十分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这是西郊的军区涉密疗养中心，坐落在山脚下，单独圈出了一大片院子，围墙有三米多高，上面拉着电网，门口有双岗荷枪实弹的警卫，连门口的路都是专门修的，社会车辆根本开不进来。

车子开进院子，在一栋独栋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小楼周围全是高大的树木，隐蔽性极好，门口和院子里都有暗哨。

庄明介绍说，这栋楼是疗养中心里安保级别最高的独栋。

薄暮一直在观察，整个院子基本无死角监控，警卫应该是三班倒，可以，连一只陌生的猫都闯不进来。

“吴忌同志，这里就是你接下来的住处。” 庄明推开小楼的门，打开了灯，“一楼是客厅、会议室、警卫室和医护室，二楼有两间向阳的卧室，一间带护理设备的病房，还有一间专门布置的书房，所有的网络都是涉密内网，物理隔绝外网，电脑也是全新的涉密机，陈教授特意交代，按照军用密码研发的最高标准配置的。”

薄暮扶着吴忌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没有医院里的冰冷感，反而像家一样温馨。二楼的书房里，摆着两台配置顶尖的台式电脑，还有大型的打印机、绘图板，一整面墙的书架上，已经摆满了密码学、数论、格理论的专业书籍，从国内的教材到国外的原版专著，甚至连吴忌之前跟薄暮提过好几次，国内根本买不到的几本绝版外文书，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速度，绝了。薄暮看着庄明，时间这么短，准备的这么充分，这能力不一般啊。

吴忌还头晕，“我先休息吧。头晕。”

“要吃点东西吗？”薄暮想着他去下碗面条也行，晚上吴忌一直没吃饭，头晕吃不下去。

“不了，明天再吃。吃了会吐。暮哥，你去吃点，晚上没吃饭。”吴忌摇摇头。

“你先不用管我，我饿了就找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