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岁。”薄暮说,“车祸之后,孩子就不说话了。不过之前话也不多。”
吴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是简单的车祸?”
薄暮眼神有点复杂,“据说是意外。当年调查结果是单纯的意外。”
吴忌转头看着薄暮,“是吗?”两个字在嘴里呢喃。
薄暮没说话,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吴忌拍了一下,“好好开车。”
车子开进一个老小区,停在六号楼下面。
马向前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开车的薄暮,他快步迎上来。
薄暮下车,吴忌也从副驾下来。马向前看见吴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正阳,好久不见!”当年在警校时经常见吴忌给他哥哥送东西。
吴忌笑着跟他握手:“马哥好久不见。”
马向前被他这一声马哥叫得浑身舒坦,领着两人往里走:“走走走,我姨夫在家等着呢。”
薄暮跟在后面,拎着一袋水果,马向前瞥见,“什么水果?”
“桔子,补充维C。”
三个人上了楼,电梯停在八楼。马向前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身姿依旧挺拔,眼神很利。他先看了看马向前,然后目光落在薄暮身上。
“薄暮。”显然还记得薄暮。
薄暮点点头:“陈老师,打扰了。”
陈敬东没接话,目光又转到吴忌身上。“你弟弟?”
吴忌跟着薄暮叫人:“陈老师好。”
陈敬东点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客厅很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放着几本翻开的书,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大书桌,桌上也堆着书。
但薄暮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沙发上蜷着的那个孩子。
很小一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眼睛。他正低头翻书,动作很快,一页一页地翻,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玩。
“儿子。”陈敬东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柔了很多,“有客人来了。”
孩子没反应,继续翻书。
陈敬东也不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看看谁来了。”
孩子终于抬起头。
一张很小的脸,白白的,眼睛很大,很亮,但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看薄暮,又看了看马向前,最后目光落在吴忌身上,停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陈敬东也不强求孩子,带人到餐厅那边坐下,“坐,喝点什么?”
薄暮和马向前跟着坐下。吴忌则在客厅找了个离孩子有点远的位置坐下,静静的看着。
陈敬东给他们倒了茶,看着薄暮:“向前跟我说了,你想查点东西。说说看。”
薄暮也没绕弯子,准备说一下,马向前立马起身,“嗯,那什么,我单位还有事 ,先回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你们聊。姨夫我走了。”生怕走慢了,再听到不能听的。
走的时候还和表弟陈晨打招呼,不出所料,没有什么反应。马向前也不介意,匆匆走了。
陈敬东点头,也不留他,就听薄暮说,没急着表态,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
吴忌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孩子身上。
陈晨翻完一本书,大概也就五分钟,吴忌看厚度,薄本的,吴忌感觉也就十万字左右。就见陈晨又拿起另一本,继续翻。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了好几秒,然后继续往后翻。
陈敬东虽然在跟薄暮说话,但余光一直在儿子身上。看见他翻完一本书,就说:“儿子,活动活动。一会再看书。”
孩子没动,继续翻另一本。
陈敬东又说了一遍:“儿子,起来走走。”
孩子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爸,看了两秒,然后放下书,从沙发上溜下来。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开始在屋里转圈。
客厅,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一眼,转身出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出来。最后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爬上沙发,缩回原来的位置,拿起书继续翻。
陈敬东看孩子又开始看书,又说:“儿子,去喝半杯水。”
孩子没动,歪着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二十五分。
陈敬东也看了看钟,改口说:“五分钟后喝。”
孩子这才低下头,继续翻书。
薄暮看着这一幕,又看看坐在那里同样安静的吴忌,吴忌反而一脸兴趣的看着陈晨。薄暮挑挑眉,吴忌眼中没有疼惜,反而是带着那种看喜欢孩子的眼神。
这就有意思了。
孩子按时喝了水,就在那里翻书,薄暮他们的聊天并没有影响到他,自顾自的沉浸在翻书里。陈敬东看着孩子又翻完一本书,说:“儿子,去玩会玩具。”
孩子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这次没磨蹭,放下书,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收纳箱前,拖到地毯旁,从里面拿出一些小玩具,坐在地毯上,开始摆弄。
那些玩具很零碎,有积木块,有小汽车,还有不知道从什么上面拆下来的零件。孩子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在地毯上,摆得很散乱,看不出什么规律。
陈敬东看着薄暮,继续说正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薄暮注意到吴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轻轻走到那孩子对面,盘腿坐下。
陈敬东也注意到了,刚要开口,薄暮摇了摇头。
陈敬东愣了一下,然后闭上嘴,看着。
吴忌蹲在孩子对面,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摆弄那些小玩具。
孩子也没理他,低着头,手里的小玩具不断摆弄着,放在不同的地方。看起来杂乱无章。
吴忌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从地毯上捡起一个蓝色的小汽车,放在一个位置。
孩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吴忌一眼。那双眼睛很亮,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他。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那个红色积木块,放在蓝色小汽车后边。
吴忌又拿起黄色的小零件放下,拿起红色积木块放到玩具箱里。
孩子立马拿起绿色的小方块,放在一个位置,把蓝色小汽车也学吴忌放在玩具箱里。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放,速度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流畅。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具,在他们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一个一个地被换位置,被吃掉。
薄暮和陈敬东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什么规律。
他看向陈敬东,陈敬东也在看,眉头皱得很紧,显然也没看懂。
最后,孩子拿起最后一个小零件,看了看,放在了一个空位上。
吴忌看了看整个布局,伸手拿起一个小汽车,往前挪了一点。
孩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吴忌一眼。
吴忌笑了笑,“我赢了。”
陈晨看着吴忌眨了眨眼,点点头,又歪头看玩具箱,把那些颜色各异,形状各异的小玩具拿出来摆好。
陈敬东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愣住了。
吴忌站起来,走到陈敬东面前,轻声说:“陈老师,您儿子不是自闭症。”
陈敬东愣了一下:“什么?”
吴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正低着头,重新摆弄那些小玩具,竟是在复制刚刚和吴忌的玩法。
“我们刚刚在下棋,中国象棋。”吴忌解释,又转头看孩子,轻声说“他智商很高,看书是真的在看书,他能每分钟阅读近万字。”
“医生也说晨晨智商很高,但他不交流,行为也刻板。”
“很正常,因为没人可以和他交流。他也会有很多常人看起来奇怪的行为,那是他在观察这个世界。和很多人眼中不同的世界。他没病,他只是智商很高而已。”说着,吴忌停了一下,“常人一般三岁有记忆,他可能更早,而且不会遗忘太多,车祸的记忆他可能还有。需要心里疏导。”
陈敬东蹲下来,看着儿子。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爸,还是没说话,看他爸没说话,就又低下头摆弄小玩具。
陈敬东忽然伸手,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
“儿子。”他的声音有点哑。
孩子被他抱着,没挣扎,也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爸的背。
陈敬东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