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易来临海那天,下着小雨。
十一月的临海,已经入了冬。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像一层薄雾。薄暮开车去机场接的人,老易还是那副样子,瘦削,沉默,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包,一副中年社畜的样子,仔细看还有点落魄的味道。
“老易。”薄暮摇下车窗,喊了一声。
老易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没说辛苦,没问近况,只是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薄暮也没说话,发动车子,驶出机场。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里暖气开着,玻璃上起了雾。薄暮伸手按了一下除雾键,雾气慢慢散去,前方的路清晰起来。
“三树在你那边还好?”老易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不是抽烟抽的。
“挺好。适应了。”薄暮说,“我找人带着他。”
老易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十九局临海分局。薄暮把车停好,领着老易上了楼。陈敬东在办公室里,看见老易进来,站起来,握了握手,没多说什么,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莫三树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他头发剪短了,人精神了不少,但看见老易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易处。”莫三树喊了一声。
老易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老易说,声音平静,但拍在莫三树肩膀上的那只手,加了力道。
莫三树的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领导,我给您最后汇报一次工作吧。”
老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两个人进了小会议室,门关上了。薄暮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他不爱看这种煽情的场面,转身进了陈敬东的办公室。
陈敬东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聊着呢?”
薄暮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嗯。跟生死离别似的。”什么毛病。
陈敬东放下文件,给他倒了杯茶:“上个周郭光融被带走了。”郭光融是分管西亚的部长。
薄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陈敬东懂了,没再问。这事不易谈论。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小会议室的门开了。老易和莫三树出来,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着,但表情都还算平静。老易拍了拍莫三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然后转身朝薄暮的办公室走去。
薄暮在办公室里等着他。老易进来,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三树的事,我查了。”老易开口,声音很低,“不是内部的问题。”
薄暮点了点头。他一早就明白。莫三树的任务是单线联系,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老易不可能泄密,另外两个人,薄暮也都打过交道,不是那种人。问题不在他们内部,那就在上面。
“嗯。”薄暮只是聆听,你说我就听,你不说,我不问。
老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上个周被带走了。”
薄暮没追问。两个人都是言语谨慎的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老易放下茶杯,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三树交给你,我放心。”
薄暮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老易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薄暮,忽然说:“薄暮,谢了。”
薄暮摆了摆手。
老易转过身,走了。
送走老易,薄暮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雨,脑子里在想事情。老易和莫三树的事是小事,七局转过来的那个任务比较棘手。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去找陈敬东。
“你明天休息一天。”薄暮说。
陈敬东抬头看他:“好。”薄暮这是要出门一天。
第二天一早,薄暮飞了京城。
京城的冬天比临海冷得多。薄暮下了飞机,直接去了西山那边的疗养院。疗养院在香山脚下,环境清幽,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薄暮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得入神。
薄暮放重脚步声,走过去。
叶镇抬起头,看见他,哼了一声:“哟,稀客。怎么不叫爷爷了?”薄暮那通电话就是打给老爷子的,两人自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特别有默契。
薄暮脸皮厚,立马接茬:“爷爷,最近腿疼不?”
叶镇瞪他一眼:“疼不死。说吧,什么事?”
薄暮在他旁边坐下,笑嘻嘻的:“真没事。就是想您了,来看看您。”
叶镇不信,他把报纸放下,“没事,那你可以滚了。”
薄暮也不贫了,和老爷子说了最近的情况,老爷子对高层出现问题眉毛都没抬一下,薄暮絮絮叨叨说完。
老爷子不耐烦了,催着薄暮,“赶紧走,别耽误我打牌。”
当天晚上,薄暮就回到了临海。薄暮心里也在琢磨,老爷子日子挺好的,他也想放权。开始巴拉手底下的人,谁能撑得起来,啧,一个个都那么个性,他要好好寻思寻思。
三年后。
陆林结婚第二年的秋天,王嘉佳怀孕了。
消息来得突然,连陆林自己都没想到。那天他正在办公室看卷宗,王嘉佳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发飘:“陆林,我怀孕了。”
陆林当场就愣了,其实他俩都做好没孩子的准备了。
陆林声音有点发紧:“真…真的?”
“嗯。”王嘉佳的声音带着笑,“我现在在三医,刚检查完。”
陆林站起来,“你……你别乱跑。我现在就过去。”
王嘉佳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你忙你的,别紧张。我没事,好好的,先去单位了,要不下班你来接我?”
“好,我接你。”陆林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卷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拿起手机,又给媳妇打电话,“我中午去找你,你想吃什么?或者我做点给你送过去?”
陆林的兴奋在王嘉佳的两句骂里,降了一点,“你老实给我上班,我中午和同事吃饭,下午下班你再来,听到没?”
“好好,我知道了,你别生气。”
陆林又挂了电话,心里高兴,压不住,想给薄暮打电话,又放下了。想给吴忌打电话,又放下了。最后他给亲妈周雅琴打了个电话。
“妈,嘉佳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周雅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真的?!”
“真的。”
“哎呀!哎呀!”周雅琴在电话那头连喊了好几声,“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订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