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澜回到座位时，方时泽敏锐地察觉到，先前笼罩在他周身的那层无形沉郁，竟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此刻的他，肩头像是被午后的暖阳温柔地烘焙过，透出一种清润的、近乎透明的松弛感。连他自己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份变化，坐下后便垂着眼，一言不发，只有耳廓边缘那一抹未褪的浅红，泄露了些许端倪。
方时泽哪肯放过这有趣的发现，胳膊肘不轻不重地碰了碰他：“哟？刚才谁来找你了？出去一趟，魂儿都轻了三分。”
“没谁，”宋听澜盯着摊开的书本，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行字，“就……朋友约了中午一起吃饭。”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哪路神仙朋友，这么大面子？”方时泽促狭地挑眉，“跟我吃饭可没见你这么积极过，眼睛都亮晶晶的。”
宋听澜小声咕哝：“那也得看跟谁啊……”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慌乱的涟漪——不过才认识两天，不过是一顿寻常午饭，怎么就值得暗自雀跃？这念头实在有些荒唐。
幸好方时泽没听清他那句含糊的自语，只摸着下巴自顾自猜测：“嘀咕什么呢？让我猜猜……虞霜？不对，她中午得回家。难道是——”他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沈观岳？”
宋听澜指尖一颤，书页被捏出细微的褶皱。他没料到方时泽能一语中的，喉间挤出的回答便带了点欲盖弥彰的含糊：“……嗯，是吧？”
“可以啊宋哥，”方时泽笑着用气音说，“这才几天，就跟咱们年级那位‘高岭之花’混这么熟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姑娘来递纸条，把你乐得浑身冒粉红泡泡。有了新欢，可别忘了旧爱啊。”他捂着心口，做了个夸张的受伤表情，眼里却满是揶揄的笑意。
“去你的，什么新欢旧爱，胡说八道。”宋听澜又气又笑，抬手不轻不重给了他一拳，耳尖的温度却诚实地又攀升了些。
方时泽笑着躲开，终于转回去听课。教室里只剩下老师讲课的声音，宋听澜独自坐着，指尖慢慢抚平刚才攥皱的书页一角，心底那点被挑明的、陌生的雀跃却仍在轻轻扑腾。他望着黑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悄悄问：“……有吗？什么粉红泡泡？”心跳在安静的课堂里，不合时宜地，咚咚作响。
下课铃骤然响起，像是解除了某种封印。人群如开闸的洪水涌向食堂，喧嚣瞬间淹没了走廊。方时泽跟宋听澜挥了挥手，便随着人潮消失了。宋听澜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等汹涌的人流稍缓，才独自走出教室。
一出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廊尽头的阳台。
沈观岳果然等在那里。他微微倚着栏杆，午后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舒展的肩背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他脸上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耐心的笑意，听见脚步声，便抬眼望了过来。
蝉鸣在那一刻变得震耳欲聋，几乎要盖过宋听澜胸腔里陡然失控的心跳。
他看见光包裹着沈观岳，而沈观岳本身，仿佛也在发光。
“来了？”沈观岳直起身，很自然地走过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吧，吃饭。”
宋听澜被他带着下楼，思绪还有些飘忽。直到两人穿过教学楼，走向与食堂截然相反的校门方向，他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人，眼里带着疑惑：“我们……不去食堂吗？”
沈观岳闻言笑了，那笑意染上眼角眉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现在才发现路线不对？宋池鱼同学，你怎么……”他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这么呆？”
“哪有！”宋听澜下意识反驳，脸颊微热，“我只是……刚才在想事情。”一时也想不出更有力的辩解，他干脆转移了话题，“那我们去哪儿吃啊？”
“跟着我就对了。”沈观岳松开了握着他胳膊的手。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一带。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触碰短暂而克制——他不敢拉得太久，怕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会让对方不适，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一见到他，就有些管不住想靠近的念头。
两人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热闹的旧巷。巷子不宽，两侧挤满了各色小吃店，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宋听澜看着眼前充满生活气的景象，悄悄松了口气——刚才有一瞬间，他还真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以为沈观岳要把他带到什么僻静角落去。
“沈观岳同学，”他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却带着轻松的笑意，“下次‘拐带’同学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知目的地？我刚才差点就要喊救命了。”
沈观岳学着他的样子，也故作严肃地点点头：“宋池鱼同学，你也得提高警惕，别什么人都跟着走，知道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食物温暖的香气，也吹散了最后一点初识的拘谨。
他们在一家挂着“千里香”招牌的小店前停下脚步。店面不大，门脸有些年头了，玻璃上氤氲着淡淡的水汽，里面传出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浓郁的食物香气。
撩开半旧的塑料门帘走进去，店里只摆着五六张方桌，却收拾得干净。两人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木质的桌面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同学看看要吃点什么吗？”系着围裙的老板娘闻声从后厨迎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目光落在宋听澜脸上，愣了一瞬，随即绽开热情的笑，“哟，是你啊小同学？可有好久没见你来了！今天带朋友来照顾生意？”
宋听澜也笑了，那笑容里带了些旧日熟稔的轻松：“是啊阿姨。老样子，一碗南昌拌面，中辣，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