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澜从书包里窸窸窣窣地掏出课本、练习册、试卷，还有几支不同颜色的笔，在桌面上规整地摆开。他抽出一张物理卷子，上面有几道题被红笔圈了出来，正是他中午提到的“短板”。

“嗯……就是这几道，”他将卷子往沈观岳那边推了推，指尖点在题目上，微微蹙着眉，“浮力和压强的综合题我总是理不清，还有这个光学路径图，镜子一转我就有点晕。”

沈观岳接过卷子，目光扫过题目，神情专注起来。他抽出自己的笔，又随手从宋听澜笔袋里拿了一支不同颜色的，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

“先看这道浮力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平稳，“关键要分清物体排开水的体积和它自身体积的关系，你这里代错公式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的示意图，标出水位变化，旁边列出对应的公式推导，步骤清晰得像解剖一只精致的钟表。

宋听澜凑近了些，眼睛紧紧跟着他的笔尖，呼吸都放轻了。沈观岳讲解的时候逻辑极清晰，语速不疾不徐，遇到关键点会停顿一下，抬眼看看宋听澜的表情，确认他是否跟上。

“明白了吗？”讲完一道，沈观岳放下笔，看向他。

“好像……懂了。”宋听澜盯着那个简洁明了的图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己又拿过草稿纸，尝试着在旁边重新推导了一遍。

沈观岳看着他微微抿着唇、全神贯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偶尔遇到卡壳的地方，他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戳自己的下巴，或者微微偏头，露出困惑又执拗的神情。

那模样，认真得有些可爱。

沈观岳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从明亮的白金色转为暖融融的橘黄，悄悄爬上书桌的一角，也落在宋听澜细软的发梢上，晕开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图书馆里极其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偶尔压得很低的交谈。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调慢了流速，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染着笔墨与专注的气息，还有某种无声滋长的、令人心安的亲近。

当宋听澜终于独立画出那道镜子反射的光路图，并标对所有角度时，他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观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小骄傲的喜悦。

“对了！”他小声说，声音里透着兴奋。

沈观岳看着他眼中跳跃的光彩，那颗因为讲解题目而同样专注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收回视线，落在对方因为开心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很轻地“嗯”了一声。

“继续。”他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笔杆，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还有下一道。”

沈观岳讲题时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清凌凌的溪水流过卵石，不急不缓，沉静明晰。那些原本枯燥繁杂的公式与图景，经由他的拆解，竟显出一种清晰的、近乎优美的逻辑。宋听澜第一次觉得，解开一道难题的过程，本身也可以带来如此踏实而愉悦的满足感。

在沈观岳持续一周耐心细致的辅导下，宋听澜的物理像是被施了魔法，迎来了质的飞跃。那些曾经纠缠不清的浮力分析、光路反射，渐渐在他脑中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分班考成绩公示那天，公告栏前早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紧张与期待，空气里弥漫着躁动的低语。宋听澜仗着自己身高腿长，小心翼翼地拨开人群，像一尾灵活的鱼，终于挤到了最前列。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看得人眼花。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沿着名单飞快地向下搜寻。一个、两个、三个……就在他感觉眼睛都有些发酸时，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宋池鱼。

紧接着，就在他名字下方不远处，另一个名字紧紧跟随：

沈观岳。

13班。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那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如同盛夏疯长的藤蔓，瞬间爬满心房，又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冲向四肢百骸。他几乎要原地跳起来，嘴角无法抑制地高高扬起。

仿佛心有灵犀，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撞进人群之外，那双安静等待的眼里。

沈观岳就站在几步开外，背靠着廊柱，姿态闲适。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他似乎早就看到了结果，此刻正望着宋听澜，见他回头，便轻轻地、笃定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宋听澜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立刻冲过去，抓住那个人，分享这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乐。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转身，拨开人群，几步就跑到沈观岳面前，微微喘着气停下，眼睛亮得惊人。

“沈观岳！”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们一个班！”

他笑起来，嘴角边两个小小的酒涡深深陷下去，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欢欣。沈观岳望着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陷进了那两湾甜蜜的漩涡里。

“我知道。”他回答，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仿佛这个结果，从来就不是悬念，而是他早已笃信、并亲手推动抵达的彼岸。

“哟，宋池鱼，乐成这样？”虞霜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她特有的调侃腔调。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生，个子高挑，气质清冷，眉眼间却有一股勃勃生机，是那种走在人群里很难被忽略的好看。

“对呀！”宋听澜心情极好，回答得坦荡又响亮，“因为跟沈观岳一个班了！你呢？”

虞霜瞥了一眼站在宋听澜身后、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的沈观岳，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目的达成，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我啊，”虞霜语气随意，眼底却掠过一丝光亮，“我跟路曼一个班。”说着，她自己也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

“多亏了虞霜考前给我紧急补了几天数学，”旁边叫路曼的女生笑着接话，声音清脆，“不然我估计还得往下掉一个班呢。”

沈观岳看着自己发小那副看似随意、实则暗藏得意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宋听澜的手腕，“走了。”

“哎，等等，”宋听澜却对路曼产生了兴趣，睁大了那双求知欲旺盛的桃花眼，“你叫路曼？是‘路曼曼其修远兮’的那个路曼吗？”

路曼眼睛一亮：“你也知道这句？对，就是那个！你好聪明啊！”

得到肯定的宋听澜顿时有点小得意，眉眼弯弯。十四五岁的少年就是这样，一点小小的共鸣，一句真诚的夸赞，就能让心里开出花来，骄傲得毫不掩饰。

眼看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越来越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势，虞霜和沈观岳几乎是同时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到了同样的讯号。

“走了走了，挤死了。”虞霜率先开口，不由分说揽住路曼的肩膀，把人往另一边带。

沈观岳也稍稍用力，将还跃跃欲试想继续话题的宋听澜拉出了人群中心。

被打断兴致的宋听澜有些不满，扭头看沈观岳：“干嘛拉我走啊？我还没跟路曼聊完呢。”

沈观岳看着他全然未觉、清澈见底的眼神，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你再聊下去，有人要原地爆炸了。”

“谁啊？”宋听澜茫然，“我跟路曼聊天，虞霜炸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