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那谈?”
这近乎调笑的回应让宋听澜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失态,顿时更气了,索性转过头去,只留给沈观岳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好了,不闹了,”沈观岳知道自己又把人惹毛了,赶紧放软语气,“我错了,我们好好谈谈,嗯?”
哄了好一会儿,宋听澜才闷闷地转回头,依旧板着脸看他。
——怎么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为什么躲我?”沈观岳放缓声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温和些。
提到这个,宋听澜眼神立刻飘忽起来,不敢与他对视:“我没有啊!我干嘛要躲你?”
“那为什么这几天放学不等我,吃饭不叫我,有不会的题宁愿问别人也不来问我?”沈观岳一字一句,像是在细数他的“罪状”。
“我那是……看你要准备竞赛,怕打扰你。”宋听澜扯了个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理由。
“还没忙到不能陪你吃饭、给你讲题的地步。”沈观岳看着他,声音很轻,“所以别躲我了,行吗?如果我有哪里让你不高兴,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宋听澜被他这番话搅得心软成一团。
去他的戒断——不戒了。
“你哪里都好,”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我自己最近情绪不好……才躲着你的。”
沈观岳微微一怔。
原来宋听澜的情绪波动,是因自己而起。
“心情不好可以告诉我,”他声音放得更柔,“让我替你分担一点,好吗?”
“以后有什么不开心,不要一个人憋着。你可以跟我说——不然,我这个朋友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看我心情吧……”宋听澜被沈观岳哄得心神恍惚,防线彻底溃散。
日子恢复如常,两人又回到了从前的相处模式。然而平静之下,某种微妙的变化已然滋生。一周的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沈观岳外出集训的日子。
校园依旧喧嚣热闹,并未因一个人的离开而改变分毫。阳光依旧,喧闹依旧,可对宋听澜而言,某种维系平衡的轴心仿佛被抽走了。
身旁的座位空荡荡的,像心头缺了一块。
其实今天清晨,集训队的大巴开走前,宋听澜是有机会去送行的。他甚至早早醒了,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指尖在冰凉的窗框上无意识地划动。晨光熹微,校园小径上逐渐有了人影,他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不敢。
自从那个寂静的夜里,那份不该滋生的情愫破土而出,他便像惊弓之鸟,只想狼狈地逃开所有可能泄露心迹的瞬间。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那份隐秘的眷恋就会从眼底溢出来,再也无法收回。
他不知道的是,清晨的校门口,沈观岳在上车前,曾数次回头望向那条通往教学楼的长道。目光在稀疏的人影中搜寻,晨风微凉,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却始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种无可避免的失落感沉甸甸地压下来,连初升的晨光都显得黯淡。
“别看了,车要开了。”一旁的虞霜拍了拍他的肩,“人又不会跑,回来再看,也一样的。”
沈观岳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收回视线,踏上大巴。车门缓缓关闭,将那个空落落的期待隔绝在外。
这一天,对宋听澜来说,过得格外漫长。
他试图集中精神听课,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空置的桌椅。那里原本该有一个安静的身影,偶尔会在老师转身时,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张写有解题思路或无聊涂鸦的纸条。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沈观岳的气息,清冽干净,却又像是他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觉。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稀释,变得难熬。
江倩将他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下课铃一响,她便抱着课本,自然地坐到了沈观岳的空位上。
“怎么啦这是?”她用笔帽轻轻点了点宋听澜摊开的、却一片空白的笔记本,“魂不守舍的,好同桌不在,魂儿也跟着飞啦?”
宋听澜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否认:“没。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声音有些干巴巴的,眼神躲闪着,生怕被那双过于通透的眼睛看出蛛丝马迹。
可他不知道,江倩早已心如明镜。
“那么舍不得,早上干嘛不去送送?”江倩托着腮,笑意里带着了然,却并不咄咄逼人。
“我……”宋听澜喉结滚动了一下,扭头看向窗外,“不想去。也没有……舍不得。”
“嘴硬。”江倩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一针见血。
宋听澜耳根微热,佯装不耐地赶人:“得了班长,快上课了,回您自个儿的宝座去吧。”
江倩“切”了一声,倒也没再追问,抱着书施施然回去了。
夜晚降临,宿舍重归安静。宋听澜洗漱完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沈观岳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的“晚安”。他想说点什么,“集训累吗?”“吃饭了没?”“那边天气怎么样?”……指尖在键盘上游移,打出来又删掉,反反复复,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发送出去。
怕打扰,怕显得太在意,更怕泄露了这连自己都感到惶恐的心事。
就在他对着屏幕怔忡出神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悦耳的铃声划破寂静——
是沈观岳打来的视频电话。
宋听澜手一抖,手机差点砸到脸上。他慌忙坐直,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心神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沈观岳的脸出现在那头。背景似乎是集训宿舍,灯光不算太亮,勾勒出他清晰的眉眼轮廓,看起来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在看到他时,似乎柔和了一瞬。
“喂?”宋听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点刚睡醒的懒散。
“要睡了么?”沈观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一些,像夜风拂过耳畔。
“还没。怎么了?”宋听澜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角。
“没事。”沈观岳停顿了一下,屏幕里的他微微垂了下眼,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今天……”
他想问“今天为什么没来送我”,话到嘴边却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一方面觉得,自己以什么立场和资格去质问呢?另一方面,他知道宋听澜——那是一只敏感又警惕的猫,你进一步,他可能退十万八千里。
“我今天怎么了?”宋听澜心脏微微一紧,却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轻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察觉,“我今天过得挺好的啊,上课,吃饭,写作业,老样子。”
他给了他一个台阶,也堵住了那个未曾问出口的问题。
沈观岳看着屏幕里他有些闪烁的眼神,没再追问,只是顺着台阶下来了:“嗯。这边管理严,集训期间,只有晚上十点以后可以用一会儿手机。”
“哦。”宋听澜应了一声,随即,一个带着细微期待的问题,几乎未经思考便溜了出来,“那……明天你还会打过来吗?”
问完他就有些后悔,太明显了。
屏幕那头的沈观岳却似乎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虽然很快又平复了。“每天都会。”他回答得认真而肯定,随即又补充道,“如果你已经睡了,就给我发一句‘晚安’,我看到,就不打过来了。”
每天都会。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宋听澜心湖,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一股温热的、带着甜意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嘴角几乎要违背意志地翘起来。
不行。他在心里狠狠告诫自己。不能这样。沈观岳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自己不能越陷越深。
他强迫自己压下那不合时宜的雀跃,让声音恢复成一贯的平淡:“知道了。我有点困了,先睡了。晚安。”
“晚安。”沈观岳的声音依旧平稳。
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宋听澜握着尚有微微余温的手机,慢慢滑进被子里。周遭一片黑暗寂静,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跳得清晰而慌乱,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矛盾的甜涩。
他闭上眼,却仿佛还能看见屏幕里,沈观说“每天都会”时,那双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