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还是见不得他受苦。哪怕这苦，有一部分源于对方正在将他推开。

沈观岳仰着头，雨水流进他的脖颈，冰冷刺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对着话筒，也对着楼上那个身影说：

“……我知道了。”

雨声渐大，模糊了他的话音。

“你回去吧，”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双令他心碎的眼睛，“别着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轻微的、像是吸鼻子的声音，接着，通话被挂断了。

忙音响起。

沈观岳仍站在原地，雨势正在变大。冬日的雨水，寒彻骨髓，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穿透并不厚实的校服，密密麻麻地刺在皮肤上，啃噬着血肉，也冻结着心脏。

楼上，宋听澜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小小的屋檐下，雨水在栏杆外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他红着眼，固执地望着楼下雨幕中那个渐渐模糊的挺拔身影，仿佛要将这最后的轮廓刻进脑海里。他想再多看一眼，就一眼。

可是，雨越来越大，沈观岳就那样站在雨里，一动不动，仿佛要化作一座冰雕。

宋听澜忽然慌了。他猛地转身冲回屋内，手忙脚乱地翻找雨伞。心跳得像要炸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这样淋着回去！会生病的！

等他终于抓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踉跄着冲下老旧昏暗的楼梯，用力推开单元门时——

楼前空荡荡。

只有越来越急的雨幕，冲刷着空无一人的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流，流向低处。哪里还有沈观岳的影子？仿佛他方才的出现，他那压抑的眼神，他沙哑的声音，他站在雨中的身影，都只是宋听澜过度悲伤后产生的、一个短暂而残酷的幻觉。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闷响。宋听澜握着伞柄，站在原地，望着沈观岳方才站立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滩被脚步略微踩乱的水渍，也正在被新的雨水迅速覆盖、抹平。

他默默地想，这算不算……扯平了？

沈观岳晚归了一步，没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而他，也晚下来了这一步，没能递出这把伞，没能……留住他。

算了吧，既然会给他带来痛苦那还是不要留住他了吧。

就像初遇时那棵大榕树，看似紧密相依的枝干，在风雨来临之际，终究要朝着各自的方向，挣扎伸展，渐行渐远。盘根错节又如何？终究抵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雨。

他慢慢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伞，似乎有些多余了。

沈观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街的。他只是一直走，漫无目的，沿着被雨水浇透的街道。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头发、衣服，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寒意，但都比不上心里那个空洞不断灌入的冷风。

他不想回学校，那里有太多关于那个空座位的记忆和旁人探究的目光。

他也不想回家，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地方，此刻只会放大他所有的无力和烦躁。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宋听澜那句“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不会陪你一起跨了”，还有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求你了”。每一个字都在凌迟着他。

早知道……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了铁锈般的味道，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的愤怒涌了上来。

早知道，他就不去那个什么狗屁集训了！他妈的！

就在这时，握在手里、早已被雨水浸得冰凉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沈观岳麻木地低下头。

屏幕被雨水打湿，有些模糊，但那个跳动的来电显示依旧清晰——妈

不是他潜意识里或许还在隐隐期待的那个名字。

沈观岳盯着那两个字，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屏幕上，晕开小小的水花。几秒钟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自嘲的弧度。

操。

他到底……还在傻逼地期待些什么？

期待那个刚刚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话、把他一个人扔在雨里的人，会突然回心转意，打电话来叫他回去吗？

真是……可笑至极。